孤独是生命的一种常态.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最近很忙，生物钟也莫名紊乱了起来，每天 早上6点13分 雷打不动睁眼醒来。大脑最近也接受了很多很多东西，涨得发疼。缓了一下，晚上看 六神磊磊的一篇文章，想着自己。不说了 ···翻出去年的一篇读书笔记，看了一下，近乎于同期读完 ~阅读建议这本书有一个名不副实却又名副其实的书名，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它当作职场励志这类心灵鸡汤类读物而不屑一顾<此前真没了解过刘震云，捂脸...>，巧合之下看了篇书评<评论有朋自远方来的那篇>，才从硬盘的某个旮沓里翻了出来。 一句话总结就是"这是一部浮世绘，道尽人生"。很有意思 ···孤独的时候，迷茫地时候，不会给你指明道路，但是会告诉你这是一种常态，活着的常态。读后感还是要找着那么一个说得着话的人，否则太惨了。说说我的名字，母亲一直让我改名字，说这个名字不好！想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因此一直 ，可能这也和我的脾性有关吧。杨百顺、杨摩西、吴摩西、罗长礼，这到底是有多无奈呀！到处在追寻，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对胃口的人吧。有时候，他妥协了，于是活得很憋屈，从一些小快乐中获得脆弱的心理安慰，最终还是被欺骗了。不过当他最后看到那个伤害了他的吴香香和老高甜蜜的粘在一起的时候，释怀了，知道了他们是真的幸福，也知道了他和吴之间的那段日子是如何地有罅隙。这大约便是善良吧，也是对生活的一种逆来顺受，就像这个世界上无数被生存欺压的世间人，所以才那般有共鸣，开始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浮世绘，在画面铺展开的过程中主角渐渐登场，很有张力！大多数人都是孤独的，他们渴望找到一个终身的倾诉对象，你会发现，往往几十年的友谊不如一个聊的来的陌生人，生活即是如此，又能如何呢。2016.6.1 写于金陵江宁后记一年前写的读后感，现在翻出来看，竟然没有什么要修改的，自我感觉变了很多的。书摘[collapse status="false" title="展开"]说话要过心？老马：“还是呀，不喝酒和他说个笑话行，可他一喝多，就拉着我掏心窝子，他掏完痛快了，我窝心了。”又说：“不是一回两回了。”老李这才知道，他们这朋友并不过心。或者说，老杨跟老马过心，老马跟老杨不过心。假话与真话？身子瘫后，整日躺在床上，动一动就有求于人，这时就比不得从前，眼上、嘴上就得吃些亏；进屋一个人，眼里就赶紧奉迎和讨好；接着人问他啥，他就说啥；不瘫时常说假话，瘫了之后句句都掏心窝子。喝水多了，夜里起床就多，老杨从下午起就不喝水人贵自知老段笑了：“当年你心里只有老马，凡人不理。岂不知你拿人家当朋友，人家背后老糟践你。”老段：“我不是说这事，是说这理。不拿你当朋友的，你赶着巴结了一辈子；拿你当朋友的，你倒不往心里去。当时集上的人都烦你敲鼓，就我一个人喜欢听。为听这鼓，多买过你多少碗凉粉。有时想跟你多说一句话，你倒对我带搭不理。”老段：“经心活了一辈子，活出个朋友吗？”为什么被拿住？又摇头：“事不拿人话拿人呀。”老杨：“头一回遇到他，是在牲口集上，老马去买马，我去卖驴，大家在一起闲扯淡。论起事来，同样一件事，我只能看一里，他能看十里，我只能看一个月，他一下能看十年。最后驴没卖成，话上被老马拿住了。”世界上的事情都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着摆子，为看一个人，为丢一只羊，也绕了几道弯，最后被逼得无家可归；自己都三十多的人了，能因为几张饼，真去杀人吗？杀人之后，家里还有仨孩子呢。原来世上的事情都绕。于是长叹一口气，拉着杨百顺到镇上，敲开的不是娘家哥的门，而是饭铺老孙的门。有朋自远方来？比如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徒儿们以为远道来了朋友，孔子高兴，而老汪说高兴个啥呀，恰恰是圣人伤了心，如果身边有朋友，心里的话都说完了，远道来个人，不是添堵吗？恰恰是身边没朋友，才把这个远道来的人当朋友呢；这个远道来的人，是不是朋友，还两说着呢；只不过借着这话儿，拐着弯骂人罢了。徒儿们都说孔子不是东西，老汪一个人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由于双方互不懂，学生们的流失和变换非常频繁。就象我心情郁烦的时候想要散步一般老汪：“东家，没法给你说，说也说不清。”没法说老范也就不再问。这年端午节，老范招待老汪吃饭。吃着吃着。旧事重提，又说到走上，老汪喝多了，趴到桌角上哭着说：“总想一个人。半个月积得憋得慌，走走散散，也就好了。”胡言乱语不必劝老汪一声叹息：“一个人说正经话，说得不对可以劝他；一个人在胡言乱语，何劝之有？”这是一种情绪的积郁吧，老汪丧女之后“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去窗台上拿砚台时，突然发现窗台上有一块剩下的月饼，还是一个月前，阴历八月十五，死去的灯盏吃剩的。月饼上，留着她小口的牙痕。这月饼是老汪去县城进课本，捎带买来的。同样的价钱，县城的月饼，比镇上的月饼青红丝多。当时刚买回。灯盏就来偷吃，被老汪逮住，打了一顿。灯盏死时老汪没有伤心，现在看到这一牙月饼，不禁悲从中来，心里像刀剜一样疼。放下砚台，信步走向牲口棚。喂牲口的老宋，戴着斗笠在雨中铡草。一个月过去，老宋也把灯盏给忘了，以为老汪是来说他孩子在学堂捣蛋的事。老宋的孩子叫狗剩，在学堂也属不可雕的朽木。谁知老汪没说狗剩，来到再一次新换的水缸前，突然大放悲声。一哭起来没收住，整整哭了三个时辰，把所有的伙计和东家老范都惊动了。老汪：“东家，我也想算了，可心不由人呀。娃在时我也烦她，打她，现在她不在了，天天想她，光想见她。白天见不着，夜里天天梦她。梦里娃不淘了，站在床前，老说：‘爹，天冷了，我给你掖掖被窝。’”老汪：“不为找娃，走到哪儿不想娃，就在哪儿落脚。”奇怪的人事由于告状的人少，老胡闲来无事，喜欢上一门手艺：做木工活。白天断案老胡无精打采，一到晚上，县衙灯火通明，老胡脱下官服，换上短打扮，开始敲打桌椅板凳和箱子柜。别的县衙一股衙气和潮气，延津的县衙，一股刨子花和油漆的味道。县上一帮捕快衙役，穿上官服是捕快衙役，脱下官服是老胡的木匠徒弟。延津出好木匠，源头就在这里。让衙役当木匠，衙役本该不情愿，但老胡既不知给上峰送礼，断起案来，也不知其中的奥妙，就给这帮捕快衙役留下空子，于是甘心当老胡的徒弟。人贵自知！老费：“老耿呀，我也不懂，他小嘴不停，是做县长的材料吗？治大国如烹小鲜，五十年固守一句话就不错了；他半年讲了六十二场话，他都说些啥？”老耿吓出一头汗，忙说：“他没说啥，他没说啥。”老费：“料他也说不了啥。一个学生娃，能说啥？他说啥没啥，只是这爱说，就让人厌倦。”又说：“他爱说没啥，又误人子弟，教娃们去说。事就大了。是要把全县的人都变成小嘴不停吗？族人皆小嘴不停，述而不作，接着就天下大乱了。”接着就开始与老耿讲理，从欧洲诸强讲起，又说到美国，又扯到日本的明治维新，说些开办新学的好处。小韩不讲理老耿还有些同情他，他一讲理，老耿又觉得撤他是对的。老耿止住他不停的小嘴：“贤侄，你说的没错，你讲的理也没错，错就错在，你生错了地方和年头。”又要跟老耿理论。老耿皱了皱眉，再一次止住他：“我也不是让你去战国教书。恰恰是为了让你去救国救民。如何救国救民？放到战国，就你的材料，正好去当说客。说客不凭别的，就凭一张嘴。但他不是说给不懂事的娃儿们，是说给君王；说给娃儿们顶个球用。要管用还得说给管事的不是？你说得好，你身挂六国相印，也给老叔带些福气；一旦你说得不好，你的脑袋，咔嚓一声可就没了。贤侄，我想知道的是，大殿之上，此情此景，你能说得好吗？”所谓喷空除了粘知了打鸟，两人“喷空”能“喷”到一起，相互又比跟其他孩子好些。所谓“喷空”，是一句延津话，就是有影的事，没影的事，一个人无意中提起一个话头，另一个人接上去，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事情搭起来。有时“喷”得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里去。这个“喷空”和小韩的演讲不同，小韩的演讲都是些大而无当的空话和废话，而“喷空”有具体的人和事，连在一起是一个生动的故事事情说有影也有影，说没影也没影，但都比原来的事情有意思。“喷空”到趣处，牛国兴说：“我到茅房撒泡尿。又说：“世上只见人吃猪，世上不见猪吃人。所以人喊不成个生意，猪喊就成生意了。”如此交流手段勤眨巴眼的人爱动心思，但老秦不动心思。老秦哑嗓子，说话声音不高，遇事爱讲理。但他的讲理与镇上开生药铺的蔡宝林的讲理不同，蔡宝林讲理是自个儿讲，不让别人讲，好用自个儿的理把别人讲通，老秦讲理自个儿从来不讲，都是让人讲：“这事儿我咋就整不明白呢？你给我讲讲。”别人讲，他在那里听；而且一切须从头讲起，一五一十，来龙去脉，哪个环节也不能落下，哪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任何一件事，理都不是一面的，是多面的，讲着讲着就出了纰漏，一出纰漏就被老秦抓住了：“停停，这个地方我咋又糊涂了呢？你再讲讲。”等你把这个纰漏堵住，别的地方又出了纰漏。本来事情没那么多纰漏，也让你说得漏洞百出。一直讲到老秦听明白了，也就是你讲不下去了，老秦啥也没说，就已经得理了，老秦才算罢。老秦得理又不让人，眨巴着眼说：“这可是你说的。”所以老秦与人打交道，从来不动心思，都是别人讲着讲着改了心思。只要心气顺就行了富贵贫贱如流水，富贵未必不烦恼，贫贱未必不是好夫妻。只要心气顺，吃口窝头也安然。我儿不懂这个道理，嫁谁一辈子都不痛快；懂了这个理儿，一辈子少生多少闷气。为什么突然不爱说话了？又听说老蒋年轻时爱说话，五十岁突然不爱说话，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定有原委藏身其中。这些年杨百顺经历过许多事，知道每个事中皆有原委，每个原委之中，又拐着好几道弯。老蒋不爱说话，原委又藏在哪一层哪一道弯呢？看想？如果猴子只是夜里闹。老蒋不怕，白天也闹，让老蒋睡觉不安心，老蒋觉得有必要熬熬它的性子。熬它的性子也很简单，老蒋像对人一样，不打它，也不骂它，自己也不睡了，就坐在它的对面看它，然后低下头想。果然这猴像人一样，不知老蒋的路数，一下被老蒋看毛了，也想毛了。杨百顺白天挑着水，一趟趟走来过去，看老蒋在枣树下看想猴子，不禁笑了。果然看想治百病，十天之后，银锁就被老蒋看想成了金锁，白天开始在枣树下打瞌睡栽嘴。上回金锁被毒死时，老蒋看老顾和想老顾，老顾事后病了三天。村里舞社火时，杨摩西也参加过，只是这几年杨摩西走岔了路，先后跟着卖豆腐的老杨、杀猪的老曾、染坊的老蒋、牧师老詹、竹业社的老鲁当徒弟，跟一个人，消磨一回性子，把喜欢热闹的本性给消磨没了，或者把世上还有热闹这回事给忘了。这就是所谓的机遇，不是人助，而是自助！杨摩西不禁摇头感叹：“过去我以为帮我的会是人，或是主，谁知是个社火。”不要乱拉帮结派！杨摩西除了是个种菜的，等于还是个打杂的。杨摩西肚子里也骂这些人不是东西，但知道种菜的差事来之不易，加上这几年与人打交道多了，长了记性，除了不与人拉帮结派，招惹是非，也学会了吃亏。遇到小事，可以指望别人；遇到大事，千万不能把自个儿的命运，拴到别人身上。老史正色：“我说的是实话。这群鸡巴人，弄了几千年，还弄这些，没啥指望了。”所以要有自主性一天只在一个主顾家杀猪，顶多两家，还好应付。而且杀猪主要是杀，说话还在其次；就是说话，在张家杀猪，与在李家杀猪同一个套路。话准备一套，可应付多家。如今卖馒头是在十字街头，买馒头者人多嘴杂，一人一个长相，一人一个脾气，一人一个说话的路数。做生意跟人说话。又与平日说话不同，平日说话照着自己的心思，做生意得照着别人的心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天馒头卖下来，卖馒头不累，说话累，到了倪三打更，浑身像散了架。这时想起来，还不如过去给人挑水，挑水不用多说话，只讲出把子力气；一个挑水的，主顾还讨厌你多嘴多舌。在十字街头卖馒头，有时也碰到熟人，如牧师老詹、竹业社掌柜老鲁，还有卖葱兼给老詹骑脚踏车的小赵，与生人说了半天话，见到他们，倒觉得亲切。接着又觉得，日子过得累不单是不喜欢卖馒头，比卖馒头更累的是，他与吴香香不对脾气。不对脾气不是说她曾唆使吴摩西杀人，吴摩西与她不亲；比让去杀人更让人头疼的是，过起琐碎日子，两人说不到一起。杀人是一时的事，过日子可是细水长流。吴摩西跟人说话吃力，吴香香跟人说话不吃力。两个人在说上不一个秉性，办起事来就更加不一样了。吴摩西又想，一个人总被另一个人说，一个人总被另一个人压着，怕是永无出头之日。生活就是要虚实结合吴摩西摇头一笑。哪能舞一回社火，带来一回好运气？有头一回，不一定有第二回。但不提社火吴摩西就把它忘了，一提社火，吴摩西心里真痒痒起来。心里痒痒不光图个玩，而是比起琐碎的日子，舞社火有些“虚”。所谓“虚”，是一句延津话，就像“喷空”一样，舞起社火，扮起别人，能让人脱离眼前的生活。当年吴摩西喜欢罗长礼喊丧，就是因为喊丧也有些“虚”。如今天天揉馒头蒸馒头卖馒头，日子是太实了。正是因为太实了。所以想“虚”一下。当天卖馒头到倪三打更。家事果然复杂或者：“街上的事，只是一个事；家里的事，就不光是事。”或者：“街上的事，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家里的事，一件事扯着八件事；你只给我说了一件事，我如何去断八件事呢？”这是种很神奇的归因法吴香香揉着蒸着，手便停下来，开始说将来要开的饭铺。将来要开的饭铺，还不是卖烧饼杂碎汤的鸡毛小店，而是能开大席撑得起场子的铺面。饭铺要有十间屋大，同时能开八桌饭；煎炒煮炸，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如此算起来，铺面虽比县城东街“鸿膳成”小，但也是个饭庄，不是饭铺。接着又听出，吴香香喜欢饭铺不单是喜欢卖饭的生意，卖饭比卖馒头来钱快，还喜欢卖饭的场面；天天人来人往，掌柜伙计，吆三喝四；还能天天听到肉和菜下锅的声音；厨房里，“吱啦”一声，锅里腾出火苗，接着扑出一阵油雾。原来不单喜欢这生意，还喜欢生意中的气势。这就不单是要做一桩生意，还有诸多喜欢藏在里面，看来这饭铺是非开不可了。吴香香说着说着高兴了，便问吴摩西：“你喜不喜欢开饭铺？”老詹，心中有主的老詹又说：“人在罪恶中，却不自知，让主如之奈何呢？” 又说：“向罪，是死的；向神，才是活的呀。”心灵善良的一面### ？老高虽说老白早晚会死，但她现在还没有死。没死就有没死的用处。最好老白就死在这件事上，看老高和吴香香如何处置。如果死了人，就不单是桩偷情的事了。这时死人就不是吴摩西杀人，而是老高和吴香香逼死了一个人，看老高和吴香香怎么办。既然是坏事，就让它坏到底。不单为自己解了气，也为没见过面的姜虎报了仇。吴摩西一下觉得自己长大了。也一下发现自己的内心，还有闪亮的一面；原来闪亮的一面，就是狠毒的一面。也许以前没有，是吴香香和老高，一个是自己的老婆。一个是自己信得过的朋友，手把手教会了自己。过去是个死心眼，现在终于活泛了。顺着你说的人，心里就是憋着坏那天夜里与老尤说起话来，老尤曾说要发一笔横财，当时听着也就是个笑话；吴摩西还说，老尤黑不下心；没想到老尤面善心黑，他要发的横财，竟想到巧玲头上。两人扯起别的话来，老尤总爱顺着吴摩西说；现在看，顺着你说的人，心里就是憋着坏。想问天问大地猛地醒来，眼前仍是一片河滩，不闻巧玲唤“叔”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仰起头来，满天星斗，都眨着眼睛看吴摩西。吴摩西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从做豆腐起，到杀猪，到染布，到信主破竹子，到沿街挑水，到去县政府种菜，到“嫁”给吴香香，到吴香香和老高出事，没有一步不坎坷。但所有的坎坷加起来，都比不上巧玲丢了。吴摩西跟牧师老詹当徒弟时，老詹讲起主来，吴摩西大半听不懂，只觉得主高深莫测，似在跟人下棋，现在不由对天长叹：“老天，你这跟我下的是哪一出啊？”这句话是什么呢？大致就是活得安和旅客从站台里出来，讲究的，或为了解乏，便蹲下洗个脸，整整衣容。洗一个脸五分钱。吴摩西以为在一群妇女的喊声中，自己听岔了音，没有在意，接着往前走；突然又回身看，大吃一惊：原来一排卖洗脸水的妇女中，有一个竟是吴香香。当然现在的吴香香，已不是半年前的吴香香了。人也瘦了，皮肤也没那么白了，被风吹得黑红；面目憔悴不说，挪转俯仰之间，脚手也有些笨；又走近张看，原来她竟怀孕了。吴摩西已在郑州火车站蹓跶了两个多月，过去没发现吴香香卖洗脸水，想着她也是漂泊流浪，刚到了郑州。吴摩西接着又在广场找，发现广场转角处，蹲着一个男人，正埋头给人擦皮鞋，竟是“起文堂”银饰铺的掌柜老高。老高一脸胡茬，也瘦了一圈。半年来，吴摩西急着找巧玲，已经忘记了这对狗男女；也是为找巧玲，才在郑州火车站落下脚；没想到巧玲没有找到，无意之中，竟找到了他们。事情的阴差阳错，虽让吴摩西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的怒火，“呼”的一下又燃着了。不是这对狗男女，自己还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当初正是因为他们偷情，为了出门寻找他们，才丢了巧玲；接着自己才无家可归。当初丢巧玲的时候，只觉得卖老鼠药的老尤可恨；现在想来，比老尤可恨的是他们。吴摩西二话没说，转身回了货栈。待从货栈出来，身上已掖上那把姜虎留下的牛耳尖刀。带巧玲出门寻找他们的时候，只是一个假找，没想着杀他们，带牛耳尖刀只是做个样子；现在巧玲丢了，自己也走投无路，意外碰到他们，吴摩西却下得了手。一个事情出来这么多岔子，始作俑者，就是这对狗男女；杀了他们，吴摩西能跑就跑。被人抓住，大不了偿命，来个同归于尽，也算一个了结。待回到火车站，发现刚从站台里涌出一帮旅客，人声鼎沸，不好下手。两人一个在出站口卖洗脸水，一个在广场拐角处擦皮鞋。人分在两处，又怕杀了这个，跑了那个。要杀就把他们全杀了，落个心里干净，便在远处钟楼下蹲着等。等着又想，半年不见，也不知这对狗男女都漂泊到了何处，又来到郑州；既然来到郑州，总该有个住处；想等火车站人群散了，尾随他们到住处，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再下手。今天两人还活着，明年的今天，就是两个人的周年；如果加上自己，就是三个人的周年。蹲着等了两个时辰。已是半夜；来往的客车已经过尽了，剩下的就是些货车。车站的人越来越少，除了货车在站内的鸣笛声，夜渐渐地静了。这时吴摩西发现，无人到老高那里擦皮鞋，老高便背起擦皮鞋的箱子，走向站台口的吴香香。吴摩西也从钟楼下站了起来，摸了摸身上的刀。出站口前，别的卖洗脸水的也已经收摊了，就剩下吴香香一个人，还在那里守着。老高走近吴香香，似在劝说吴香香收摊，吴香香指着站台内说些什么，老高也放下擦皮鞋的箱子，与吴香香共同蹲在洗脸盆旁边，看来还想等下一拨旅客。一看就知道他们刚来郑州火车站，对来往的客车不熟；客车已经没了，还要再等。突然老高又指指远处，对吴香香说些什么；吴香香站起身，扛着肚子，向远处走去。原来远处有个卖烤白薯的，还没收摊。吴香香与卖白薯的老汉说着什么，似是讨价还价；终于交了钱，买了一个白薯；看来白薯刚出炉很烫，吴香香两手倒腾着，边吃边回到出站口。到了老高跟前，又让老高吃。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为吃一个白薯，相互依偎在一起；白薯仍是吴香香拿着，在喂老高。老高说了一句什么，吴香香笑着打了一下老高的脸。接着又笑弯了腰，把吃到嘴里的白薯又喷了出去。看到这幅吃薯图，吴摩西的脑袋又嗡的一下炸了。脑袋炸了不是说奸夫奸妇如此亲密，让吴摩西生气；而是吴摩西与吴香香过了一年多日子，吴香香对吴摩西，从没这么亲密过。过去认为她对自己不亲是两人脾气不投，或吴摩西不会说话，或干脆嫌吴摩西没出息；现在看，这些并不主要，主要还是对人。吴摩西跟吴香香在一起时，虽然整天做的是小本生意，就卖一个馒头，但也吃喝不愁，但吴香香整天在说吴摩西，在骂吴摩西；现在她与老高颠沛流离，到了卖洗脸水擦鞋的地步，吴香香既不说老高，也不骂老高；老高让她买白薯，她就买白薯，回来还喂老高，吴香香似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不是吴香香换了，是吴香香身边的人换了。吴香香跟吴摩西过了一年多，一直不见有喜；跟老高跑了半年，就扛上了肚子。吴摩西降不住吴香香，老高降得住吴香香。这就不是一个把谁杀了能了结的事。就是把人杀了，也挡不住吴香香跟吴摩西不亲，跟老高亲。他们骗了吴摩西，但没骗他们自己。这么说，倒是吴摩西错了。吴摩西又转过身子，回了货栈。唯一让吴摩西恼火的是。一个女人与人通奸，通奸之前，总有一句话打动了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吴摩西一辈子没有想出来。这是朋友牛爱国三十五岁时知道，自己遇到为难的事，世上有三个人指得上。一个是冯文修，一个是杜青海，一个是陈奎一。指得上不是说缺钱的时候可以找他们借钱，有事的时候可以找他们办事，而是遇到想不开或想不明白的事，或一个事拿不定主意，可以找他们商量；或没有具体的事要说，心里忧愁，可以找他们坐一会儿。坐的时候，把忧愁说出来，心里的包袱就卸下许多。赶上忧愁并不具体，漫无边际，想说也无处下嘴，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坐一会儿，或说些别的，心里也松快许多。一个馒头惹的祸冯世伦问干粮时，牛书道的馍袋确已空了；扯被窝睡觉时，又滚出一个馒头，不知是何时落下的；这时反倒不好说自己还有干粮，只好半夜偷偷吃了。因为一个馒头，何至于把朋友一个人扔在半山腰上？因为一个馒头，两人从此成了仇人，见面相互不说话。患难真情黄鼠狼能钻进来，皆因冯文修昨晚堵窑洞口时，少堵了两块砖。牛爱国当时说，堵严吧。冯文修说，没事，给兔子透透气。牛爱国也没埋怨冯文修，两个人抱着头哭了。朋友，首先得能说得上话牛爱国已在部队待了两年，连队有一百多号人，天天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交上一个知心朋友；与杜青海只见一面，就能说得来，可见能否成为朋友，不在相处的长短。头一场话说下来，两人竟说到后半夜，说到黎明，直说到宿营地吹起起床号，千军万马复活回来，东方涌出血样的红霞。后来两人常说，两人成为朋友，也就是一袋烟的交情。So I am.牛爱国从小说话有些乱，说一件事，不知从何处下嘴；嘴下得不对，容易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或把一件事说成两件事，或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杜青海虽然说话慢，但有条理，把一件事说完，再说另一件事；说一件事时，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码放得整整齐齐。牛爱国在部队遇到烦心事，这件事想不清楚，可行，不可行，拿不定主意，便把这件事攒下来；一个礼拜，总能攒几件烦心事；到了礼拜天，去找杜青海，两人在戈壁滩上，或开汽车，或坐在弱水河边，牛爱国一件一件说出来，杜青海一件件剥肉剔骨。帮牛爱国码放清楚。杜青海遇到烦心事，也说与牛爱国。牛爱国不会码放，只会说：“你说呢？”杜青海只好自己码放。码放一节，又问牛爱国。牛爱国又说：“你说呢？”杜青海再自己码放。几个“你说呢”下来，杜青海也将自己的事码清楚了，二人心里都轻快许多。无话可说说是隔阂，但隔阂并不具体，只是两人见面没有话说。一开始觉得没有话说是两人不爱说话，后来发现不爱说话和没话说是两回事。不爱说话是心里还有话，没话说是干脆什么都没有了。但它们的区别外人看不出来，看他们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大家仍觉得他俩对脾气；只有他俩自己心里知道，两人的心，离得越来越远了。你说呢？码放一次小谢见陈奎一又跑到工地向牛爱国使眼色，说“有情况”，又见牛爱国加紧干活，干完，从卡车上跳下来，跑向伙房，也赶紧跟了过来。进了伙房，见两人正坐在一起，对着头在吃一盘猪耳朵猪心，小谢假装偶然遇见：“光吃菜呀，也不弄壶酒。”接着做朋友状，便想坐下。但牛爱国和陈奎一都没理他，把他晾在那里。吃完猪耳朵猪心，牛爱国站起又去了工地，陈奎一白了小谢一眼，将一大笼馒头盖到锅上：“开饭还得会儿。”不是心疼那点猪耳朵和猪心，是让小谢明白，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牛爱国和陈奎一也就限于投脾气，东一葫芦西一瓢地闲扯行，牛爱国遇到烦心事，就指不上陈奎一。陈奎一的脑子比牛爱国还乱。牛爱国能把一件事说成两件事，陈奎一能把一件事说成四件事。陈奎一遇到烦心事，还找牛爱国排解。牛爱国给他剥肉剔骨码放，他已佩服得点头如捣蒜；牛爱国遇到烦心事找陈奎一，陈奎一用围裙擦着手，束手无策，像牛爱国在部队反问杜青海一样，陈奎一反问牛爱国：“你说呢？”牛爱国只好自己码放。码放一节，又问陈奎一，陈奎一又问：“你说呢？”牛爱国只好再自己码放。几个“你说呢”下来，牛爱国倒学会了自己码放事情。平日不爱说话的人，气性都大。要掌握度的呀，有些事真的不能玩过火！这一哭没收住，一直哭到第二天早起。等曹青娥长大才知道，当年金枝长老鼠疮时，二叔曹满囤并没想让她疼死，演的也是一场戏。原准备从初五演到初十，多折磨大家几天；给金枝看老鼠疮的医生都打听好了。谁知戏演到初八，假的竟变成了真的。曹满囤也是措手不及。他哭的不是孩子，是这个由假变真。曹家兄弟，从此一辈子不说话。这是牛爱国他妈曹青娥，六十年中常说的一段话。小处与大处？可见他说的这些话，来之前早想好了；可见两人平日的好，都在小处；一遇大事，他就露出了本相。不是说老韩贪财，舍不得分给他钱，而是这理讲不通。怎么戏里说的，就比世上的事有意思呢？两场戏听下来，老曹也忽然开了窍，听出些戏的味道。戏里说的事，也是世上的事，怎么戏里说的，就比世上的事有意思呢？说的着？小温这时拍了一下大腿：“叔，我看牛家庄磨香油的老牛家不错。世上最难是厚道，一见面大家就能喝醉，证明说得着。老曹点点头，又叹一口气：“我也看出来了，他不是个聪明人，是个老实孩子。正是这个老实，爹才劝你嫁过去。人都说聪明人好，可嫁人，还是嫁个老实的妥当。这不是出门做买卖，是居家过日子。爹活了五十多岁，吃亏都在精人手里。你娘不就假装精？我这一辈子，就毁在她手里。”何况两人天天一个村住着，老韩和沁源县的老曹，一年才见三两面，老牛对老韩，似比老曹对老韩更重要些。老韩爱说话，又爱揽事，经不起老牛磨，便开始主张这桩婚事；并在这桩婚事上，偏向了朋友老牛。人一有偏向，中间自然有假。吵架？曹青娥当年去找赵红梅，并没有半夜上路。没有半夜上路不是怕天黑。曹青娥和牛书道结婚后，两人说不到一块去；白天说不到一块还好办，可以各干各的，夜里睡在一张床上，就不得不说；一说就吵架；吵架吵到半夜，曹青娥推门出去，到街上去转；正在气头上，便顾不得天黑，或忘了天黑；久而久之，就真的不怕天黑。曹青娥嫁过来一年，掐指一算，共吵了八十多场架。曹青娥和牛家庄一个叫李兰香的本家二嫂说得着，一次对李兰香说：“嫁给牛书道，也不是没有好处，从此不怕天黑。”会说话是在你说起话来的时候，不与你抢话，让你说个痛快！会说话不是说他话多，嘴不停，而是说起话来，不与你抢话；有话让你先说，他再接着说。曹青娥与她娘，吵起嘴来，都是抢着说。正因为这样，曹青娥认为侯宝山不爱说话。有些人，真的只能是记忆中的人曹青娥这时发现，那辆“东方红”拖拉机，比前几年破了许多。侯宝山开拖拉机，也不戴白手套了。曹青娥突然明白，她找的侯宝山，不是这个侯宝山；她要找的侯宝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死了。曹青娥也没上去跟侯宝山说话，转身离开戚家庄。从戚家庄也没回季家庄赵红梅家，直接去了襄垣县城。在襄垣县城的旅店住了十天，又挎着包袱回了沁源县牛家庄。牛书道和牛家的人，都以为曹青娥去了一趟河南延津。牛书道：“去延津了，也不说一声。”哎，这是性格不合导致的悲剧呀！曹青娥在牛家庄生活了二十年，早已将丈夫牛书道掰扯过来，两人不再吵架。但这时的牛书道，成了已经去世的襄垣县温家庄的老曹，曹青娥成了老曹老婆。曹青娥这时才明白，人是掰扯不得的，掰扯了别人，就是掰扯了自己。牛爱国记得他小时候，爸牛书道不爱说话，妈曹青娥动不动就急。家里大小事务，全由妈做主，爸蹲在旁边吸烟，也不说话。妈一急就打孩子；也不是打，是拧；拧你的脸，拧你的胳膊，拧你的大腿，拧住哪里算哪里；边用劲边说：“憋住，不许哭。”历史，可能也就是一段闲话吧当年当回事的人，或走了，或死了，剩下的是一帮“听说”的人，也就无人把上辈子人的事当回事。不把三十三年前卖人的事当回事，三十三年后回来，也就没人当回事。虽也百感交集，到说起来，还是一段闲话。哈哈，关键得对胃口但几年下来，牛爱国发现话也不是好找的，好话也不是好说的；或者说，没话找话不是件容易的事，专门找好话就更难了。两人本来无话，专门找来的话，就显得勉强；两人说不来，就无所谓坏话或是好话。如果坏话说不来，好话也不一定说得来。两人的心离得远，对同样一句话，就有不同的理解，你认为是句好话，她听起来不一定觉得是好话。再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话？每天专门想好话，也想得脑仁疼。好话好不容易想出来。说出去，也不一定能说到人心上。好话说多了，自己听着都假。好话一开始听着人耳，天天说，对方就听烦了；这时好话就转成了坏话。两人无话的时候，还能风平浪静，现在牛爱国天天说好话，倒把庞丽娜说得不耐烦起来。牛爱国一张嘴，本来不是说好话，是说一件事，庞丽娜也捂耳朵：“求求你，别说了，我一听你说话就恶心。”是呀，你是谁呢？牛爱国也觉得自己不容易。但他的不容易不是庞丽娜说的不容易，而是说话办事，一方总想着另一方，就没了自己的心思。没自己的心思倒没什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自自己内心，而是为了给别人看，牛爱国突然觉得没了自己。自己没了，自己的心思也没了，那牛爱国成了谁呢？牛爱国也不管自己成了谁，看庞丽娜抱着他哭，几年来的含辛茹苦，总算没有白费，这时追了一句：“只要你回心转意。”“赖”真的很恶心牛爱国笑着摇了摇头，只好不买鱼，开着车回了沁源县。出城走了百十里，刚上山路，天就黑了。牛爱国这时再想李克智的话，觉得又行不通。李克智教他对付庞丽娜的办法，像李克智对付鱼和鱼市一样，看起来很强硬，其实还是一个“赖”字。世上赖鱼行，赖人如何会长久？说起来也不是怕庞丽娜，还是怕离开她；也不是非跟她在一起，而是离开她，连她也没有了；或者，连怕都没有了；与她说不上话，离开她，连话和说也没有了。怕的原来是这个。一切不在庞丽娜，全在自己。牛爱国突然又想明白，用李克智的办法是赖，不用他的办法，眼下给庞丽娜洗衣服，给她擦皮鞋，给她做鱼，说起来是供着她，其实也是个“赖”字，甚至比李克智还赖。李克智是小赖，自己是大赖。卡车在吕梁山上盘旋，车的大灯照着两边的山峦，忽高忽低，牛爱国不禁流下了泪。车行到沁源县城，已是第二天黎明。牛爱国又到沁源鱼市上买了两条胖头鱼，回家对庞丽娜说，这鱼是从临汾买的。十斤猪肉惹的祸但在盖厨房时，出了一件事。牛爱国请了几个木工和瓦工。因要给他们做饭，牛爱国到县城东街冯文修的肉铺割了十斤肉。心里正乱，割完肉，忘了给钱，就从东街拎回南关。给牛爱国割肉的是冯文修，到了晚上，冯文修的老婆老马来收账。这时牛爱国才想起上午买肉忘了付钱，忙数钱给老马。老马走后，牛爱国心里有些难受；不给钱不是有意的，同学一场，常在一起说知心话，怎么晚上就来收账？全不知老马来收账，不是冯文修指使的，是老马背着冯文修自己来的。牛爱国天天出车，过去也常给冯文修白拉货，拉过猪，也拉过猪肉；怎么到牛爱国买肉，账就算得这么清呢？如在平时，牛爱国也不会计较；如今牛爱国正在难处，老婆闹得鸡飞狗跳，牛爱国就吃了心。同学正焦头烂额，十斤肉钱，难道不能放一放再说吗？几天前还找冯文修说知心话，几天后冯文修就变了脸。要钱本不是冯文修的主张，牛爱国却算到了冯文修的头上。晚上与几个木工和瓦工吃饭，牛爱国又喝了两口酒，便将这不痛快与人说了。以前牛爱国不爱说话，自庞丽娜出了事，牛爱国肚子里憋不住一句话。几个木匠瓦工听了，也皆说冯文修办得不合适。说完也就完了，但内中有一个瓦匠叫老肖，平日与县城东街肉铺的冯文修最好；当晚收工，老肖便到东街肉铺，将这话原原本本转给了冯文修。冯文修本不知道老马收账的事，如冯文修自己知道了，定会骂老马；现在经牛爱国嘴里说出来，又经老肖传过来，冯文修也赌上了气。虽然是朋友，难道就可以白吃肉？这是做生意，不是开舍粥场。十斤肉没有什么，这话气人。当着冯文修的面说没有什么，背着冯文修说给别人，就气人了。冯文修与老肖又喝起了酒。喝着喝着，冯文修喝醉了。冯文修一喝醉，比牛爱国喝醉变化还大，和醒着是两个人；这时心里不能有气，有气就得发作出来。因为十斤猪肉，摔了一个酒瓶，在那里喊：“没想到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不值十斤猪肉。当晚说过，冯文修也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卖猪肉，也不知昨晚都说了些啥，大体知道是对牛爱国不满。但瓦匠老肖是个嘴长的人，第二天又将冯文修的话传了出去，传得全县城人都知道，牛爱国要杀人。要杀小蒋的儿子，要杀庞丽娜。冯文修本是酒醉的话，但话经过几张嘴，皆成了清醒时的话；牛爱国当时给冯文修说的，也是酒醉的话，但话经过几张嘴，也成了清醒时的话。等话又经过几道嘴，传到牛爱国的耳朵里，牛爱国当时抄起把刀，就要杀人。这时不是去杀小蒋的儿子和庞丽娜，而是要杀冯文修。将心腹话说给朋友，没想到朋友一掰，这些自己说过的话，都成了刀子，反过头扎向自己。这些话自己说过吗？说过。是这个意思吗？是这个意思。但又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个意思已无法解释。因为时候变了，场合变了，人也变了。话走了几道形，牛爱国没有杀人。但比杀了人心还毒。这话毒就毒在这个地方。牛爱国提刀出门，走了几步，又一屁股蹲到地上。真能为十斤猪肉去杀人吗？只是心里又添了一份堵、一份烦闷罢了。盖厨房本为接妈曹青娥和女儿百慧，等厨房盖好后，牛爱国又没了这个心思。厨房在那里空着。夜里睡不好觉，白天开车时，也胡思乱想。胡子长了，也没心思刮。这天到襄垣县送一车芝麻。从沁源到襄垣，有一百多里。将芝麻送到襄垣县粮库，已是中午，又去襄垣酱菜厂，装了一车酱菜，赶回沁源。盘着山路往回走，胡思乱想，中午饭也忘了吃了。待到天黑，走到能看到沁源县城，一下睡着了。车头一歪，撞到了路旁一棵槐树上。等牛爱国醒来，自己头上，撞出一个窟窿，汩汩往外流血。跳下车，看到车头已经撞瘪了，往下流水；一车酱菜坛子全碎了，车厢通体往下流酱汤。牛爱国没有包扎自己的头，满脸胡茬，看着山脚下万家灯火的沁源县城，突然感到自己要离开这里，不然他真要杀人。和亲人共事有时确实挺糟糕的“世上烦的就是这些亲人。论起共事，用谁，都比用他们好。”过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牛爱国看着妈，没有说话。曹青娥：“我还看穿一件事，过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天大地大，容身之地在哪？牛爱国知道妈在安慰他，仍没说话。待到了路上，又想起妈的话。不是因为想起妈的话，而是妈说这话时歪着脖子，牛爱国不禁流下泪来。离开牛家庄。牛爱国码算了一下自己在世上可以投奔的人。算来算去，无非是两个，一个是河北的战友杜青海，一个是临汾的同学李克智。两人比较起来，同学李克智多年未见，仅上个月在临汾鱼市偶然碰上；战友杜青海却是老战友，如论投奔，还是杜青海牢靠些。世上的人千千万。到了走投无路之时，能指上的才有两个人，牛爱国不禁感叹一声。牛爱国从沁源坐上长途汽车到霍州，从霍州坐火车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坐长途汽车到河北平山县，又从平山县城坐乡村汽车到杜青海的村子，前后用了三天。待到了杜青海的村头，到了上次与杜青海说知心话的滹沱河畔，牛爱国又不愿见杜青海。不愿见杜青海不是杜青海有啥问题，或上次来见杜青海，杜青海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而是牛爱国快见到杜青海了，心里仍跟乱麻似的，静不下来；甚至比在沁源还乱。离开沁源是因为对沁源伤了心，才来投奔杜青海；马上要见到杜青海了，心里比在沁源还乱，知道自己心乱时找错了地方。这次来找杜青海，和上次不一样了。牛爱国一个人在滹沱河边坐了一夜。半夜渴了，牛爱国捧着滹沱河里的水，喝了一肚。第二天一早，又折头回来，欲去投奔李克智。牛爱国坐乡村汽车到了平山县城，又坐长途汽车到了石家庄，从石家庄坐火车到了临汾，前后用了两天半。谁知到了临汾，仍是心乱，甚至比在杜青海的村子还乱，知道临汾也不是自己的存身之处。这时突然想起自己在部队时，另有一个战友叫曾志远。山东乐陵人；两人一块进祁连山打过猪草，当时还说得来；临复员时，相互留了电话。也是实在找不到别人，牛爱国便在临汾火车站，给曾志远打了个电话。原以为十年过后，电话号码变了，打电话只是试试；谁知号码变是变了，但电话里有提示，只需在原号码前边加两个“8”；加两个“8”拨过去，接电话的正是曾志远。曾志远接到牛爱国的电话，比牛爱国还激动。牛爱国问他复员之后在干啥，他说在贩大枣。牛爱国还没说去乐陵，曾志远：“你到乐陵来，我有话跟你说。”牛爱国当时又买了一张火车票，从临汾又折回石家庄，又从石家庄坐长途汽车到盐山去，准备在盐山换车去乐陵。车到泊头，遇到了沧州做豆腐的崔立凡，阴差阳错，又留在了沧州。牛爱国没有接着去乐陵，留在了沧州，不单是牛爱国适合开车，不适合跟曾志远贩枣，而是他进了泊头地界，突然感到自己心不乱了。泊头离沁源一千多里，牛爱国却觉得沁源离这里很远。杜青海的平山县，同样离沁源一千多里，牛爱国就觉得心乱。心不乱了，牛爱国再仔细想，自己心乱之时，原来并不适合找熟人，还是跟不熟的人在一起自在些。这才跟了崔立凡，没去找曾志远。跟崔立凡到了沧州，他又给乐陵的曾志远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眼下手头正忙，先不去乐陵了。牛爱国一笑，又将自己的好朋友想了一遍。论其最好，不是李昆；不是崔立凡；不是沁源的冯文修，离开沁源之前，已跟冯文修彻底掰了；不是临汾的李克智；不是山东乐陵的曾志远；算来算去，还是河北平山县的战友杜青海。但杜青海也不是过去的杜青海，杜青海在部队时靠谱，两人分别几年，也开始给牛爱国出馊主意。聊完这些，大半瓶酒下去，两人都喝得半醺，这时章楚红哭了，说起她和李昆的事。两人刚认识时，世上再没有两人说得着，不然她也不会二十出头，不顾爸妈反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从张家口来到泊头；跟徐曼玉商量不商量还在其次。她嫁给李昆时二十二岁，谁知短短两年过去，两人就说不到一起，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牛爱国见章楚红说了心腹话，一时激动，也将他和庞丽娜的事说了一遍。但他和庞丽娜的事，比章楚红和李昆复杂，说来话长；但两人相对，夜也很长；牛爱国拉开架势，从头至尾，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不是因为庞丽娜，他还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沧州。说完，牛爱国也哭了。自离开沁源，到了沧州，牛爱国没说过这么多话。说完，心里痛快许多。在别人面前没说，在章楚红面前说了。说不算，还哭了。过日子与说的着还真是不一样的！为两人说得着。也不单为了说话，为了在一起时的那份亲热，亲热时的气氛和味道。有时一夜下来，两人要亲热三回。亲热完，还不睡觉，搂着说话。牛爱国与谁都不能说的话，与章楚红都能说。与别人在一起想不起的话，与章楚红在一起都能想起。说出话的路数，跟谁都不一样，他们两人自成一个样。两人说高兴的事，也说不高兴的事。与别人说话，高兴的事说得高兴，不高兴的事说得败兴；但牛爱国与章楚红在一起，不高兴的事，也能说得高兴。牛爱国愣在那里。崔立凡：“你跟她说得着，是因为她现在由丈夫养着，你就是与她说个话；等你养她，就成了过日子，到时候就该说过日子了。”有的时候，生命中就需要这样那样的理由推一把他想离开沧州一走了之，但又觉得对不住章楚红，也让章楚红看不起；让人看不起倒没什么，从此可以和她一辈子不见面，关键是自己想起来，一辈子觉得窝囊。左右为难之时，牛爱国他妈曹青娥救了他。牛爱国他哥牛爱江从山西沁源县牛家庄打来电话，说曹青娥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让牛爱国赶紧赶回山西。牛爱国接到电话，首先不是担心妈曹青娥的病，而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离开沧州的理由。放下电话，牛爱国找到崔立凡。说明离开的事由；崔立凡还不信，以为他是要躲开章楚红，倒说：“断了就断了，还用走？”只是一种失望现在牛爱国明白，除了心疼，不过是对牛爱国更加失望和无奈罢了。牛爱国突然又明白，曹青娥对他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不对牛爱江、牛爱香、牛爱河说，并不是觉得跟他比跟其他人说得来，而是他遇到的麻烦比其他人更多，借此安慰他罢了。去年牛爱国因为庞丽娜出了事，对沁源伤了心，离开沁源前去看曹青娥，曹青娥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没对牛爱国挑破；现在曹青娥不会说话了，牛爱国像去年妈对他一样，他也没将妈的心思，对哥牛爱江和姐牛爱香挑破。再次开始流浪也是实在无地方可去，虽然事先没有联系，也不知这五年陈奎一的变化，他眼下是否还在滑县。牛爱国还是决定去河南滑县找陈奎一一趟。能找着陈奎一算是幸运，找不着陈奎一也不损失啥，也算一个找，比漫无目的地在世界上乱转，在路上有个盼头。老詹的话头一排是蝇头小楷：恶魔的私语；第二排是钢笔字：不杀人，我就放火。话只能这样说，但还是要有一种安和感...何玉芬：“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我要想不清楚这一点，也活不到今天。”[/collapse]
怎样唤醒一个厌世的人.读《奥勃洛莫夫》有感
上一个礼拜，断断续续翻完了《奥勃洛莫夫》，掐头去尾刚好 35 万字，不算是有生以来读得最长的经典，但绝对是最仔细最能引起共鸣的。很感慨，有些书真的要在恰当的时刻读，就比如这本，和我的近期的心理状态如初一辙，翻页的过程中满心感慨的不是相见恨晚，而是恰当好处。如果早十年遇到，我很可能会弃之如敝履。晚一些遇到，我或许还会继续困惑下去。一本被主流价值观曲解的书讲一讲这本书，这本被主流价值观曲解了的书。如果尝试用时下著名意识形态搜索引擎 —— 某度 搜索这本书，会看到为数有限的书评、读书报告、读书笔记。在这些有限的搜索结果里，任意点出来一个，都是在说奥勃洛莫夫是懒汉，是地主势力，是剥削阶级，是封建阶级。是的，经过这么些年的红色教育，我们的世界观早已经对这几个词敏感至极，不由自主地会回想起相应的形容词 —— 罪恶、落后。完了即使这本书再经典，也会被带入指定的节奏。一个被曲解的人主人公名为奥勃莫洛夫，不知道是官几代了。早年尝试去衙门办事，整天做着一些重复的没有意义且没有为人的尊严的事，终于在犯了一个小错误之后毅然而然地辞官回家，开始了一个人的独居生活。他看透了一切，不愿意曲意逢迎，不愿意踏足社交界去倾轧别人，正如他的朋友的评价，他对这个世界怀着鸽子蛋般的温柔，他能透彻地看出自己感情中存在的问题，为了不使女主受到他所预见的来自未来的伤害，主动提出分手。这是一个善良的不能再善良的人，却仅仅因为他有着一个地主的身份，就被贴到历史的耻辱墙上，是不公平的。想想当下的某些蠕虫二代，三代，和奥勃洛莫夫在良善博爱方面比起来，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但如果以占有的社会资源论成败的话，他们无疑是人生赢家。但这种出自于生物生存本能的行为真的算是生活吗 ？？？生活的无力感近年来流行这么一个词 —— 丧，学名 生活的无力感。在心理上萌生出厌世感，对外表现多是不上进<但不上进不代表厌世，不上进是厌世的不一定必要但必不充分条件>，觉得一切很无聊，怕麻烦。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进入大学，步入社会，目睹了那么多潜规则之后，还追求上进的人，要么对这个社会还抱有期待，这是单纯的想当然；要么就是想要浑水摸鱼，这就有些那个了。还有很多很多，不可妄语 ··· ···历史的局限性！！！当时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走进死胡同了，其实还有很多种生活方式，比如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拥抱生活的人，正如一个好友在微信签名上所标注的生活是首歌，高低都要和，找到自己认同的生存方式，并一以贯之地坚持下去，总不会后悔地吧。修改于 2018-03-22 日 凌晨如何拯救这种无力感如果有一天，你也耗尽了活下去的动力，认为什么样的人生都能接受了，都能得过且过了。找一个或一群值得信任的可以托付信仰的人，和他们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在这个社会中肩并肩，一起走下去。 用火影中的价值观来讲 —— 羁绊能够让人更强大。 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 ··· ···从阴影中走出来之后，发现答案其实不止一个，得空另开文章再续~修改于 2018-03-22 日 凌晨
也是侠骨柔情灭亡史.程耳·《罗曼蒂克灭亡史》读书笔记
二月第一天看完的书籍，二月的最后一天才整理笔记~断断续续读了四天，回想起来，那几天不是在地铁上，就是在机场以及火车站。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空当与富余的精力看书了。阅读建议先看书，再看电影，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电影，虽然是因为这部电影知道了这本书。读后感罗曼蒂克不仅仅是爱情，也是浪漫主义精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豪情，是江湖义气 ···人性是复杂的，人是愚蠢的<不排除统治阶层让被统治阶层变得愚蠢的可能>。为了快速且简单地认识一些人物，人们仰仗权威，迷信权威，通过他们赐予的定性来获取这些人物的识别标签。汉奸还不够，必须得是大汉奸才能表达出这种仇恨的情绪。类似的还有大混子、大坏蛋、大恶人··· ··· 终日浸染于这种文化中，判断能力会被弱化，最终褪化成类似于单片机一般的缺乏自我迭代更新能力的工具人，在他们眼中，人设必须是单一的。好人肯定是完美无缺伟大光明正直勇敢的，错误的事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出来的。坏人则必须是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一无是处的，不是他做的事也肯定是在他的授意纵容下发生的。这部小说通过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对陆先生的人格形象进行了还原，一步步地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角色。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值得追随，才能当上老大的位置，换在古代来看，不是武林盟主也算上一方豪强了。但由于他们的非官方身份，在内受到官方的排挤，在外受到强敌的欺压。一点补充： 看完小说之后再去看电影，很多小说中不明所以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而且影片本身也值得一看，很多作品搬到荧幕上都毁了原著，这部是个意外。摘录[collapse status="false" title="展开"]作为结尾我本想非常时髦地说，在某一次的匆匆入水之后，她豁然开朗，突然发现在这并无边界与止境的水里，如果不再上去而是就这样一直游下去一直跌落抑或一直往下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有人喜欢，但这真是让人生厌的写法。事实上，她仍是那样，并将一直那样，依靠贫乏的资源活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2017-01-24 14:23:27冬去春来，我们照旧频密地见面，依靠啤酒、香烟、沉默、哀叹来打发无论哪个季节里夜阑人静的时光。我们再没有提到这件事，一次也没有。又一次，×君的计划没能跟随时光行进，选择了戛然而止。我许诺过的三千块也不再需要兑现。×君没有说我帮她租了房子了，我也没有问你为她租了房子了吗？我想是没有。她是累赘，她只是谈资。她的故事给×君或我那所谓的善意带来的刺痛，短暂而无痕，除去在当时的一点点较她而言更像是娼妓式的我还善良的自我陶醉之外，什么也不会留下。总体来说，我们根本更像是娼妓也难说。或许是嫌麻烦，大家终究为省却麻烦而活着，就像她想要省却每天六小时的车程。或许仅仅不过是忘了。×君当然再没打过她的电话，她没有通过审美这一关，他不会再见她了。而她呢，所谓的人鱼呢，不知道是否终于痊愈，是否如愿地再一次入水？说些什么呢？活着，携着自私，矫情，自我宽慰，还有谈资，想着自己仁慈过，至少2017-01-24 14:29:37家里的气氛死板哀怨，让她窒息。她无法直视他们的脸，他们看起来反而是更需要安慰的人。她感到不解，走进自己的房间，不吃不喝，在小窄床上蜷缩了三天之后决定回上海。她安静地穿过整个房间，不想惊动他们，他们或许也不想惊动她。她好像看到有人影在门厅后一晃而过，很可能他们在充满矛盾地观察她，但没人真正想阻止她离开。她感到受伤，轻轻关上了家门，听着门锁的动静，突然有些后悔，感到了真正的失去带来的恐惧。也许她应该重新跟父母至少是父亲解释一下自己的处境和想法，也许他们或是他能够站在她的角度帮她开导设计，或者哪怕只是说一些宽慰的话语。但事情简单且一目了然，他们就算理解也保护不了她，她不该再有奢望。那一刻，看似不顾一切，实则仍旧需要些许支持，哪怕是言语上的，加油关心这类，但这种隔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不是暖心的国产电视剧呀。2017-01-24 14:44:32当时的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这城市里的位置，竟受不了这样的气，走掉了。没想到殊途同归，而且日益惨淡。早知道会沦落到在桂林路的发廊做野鸡，当初就应该在长寿路的歌厅做小姐。现在她了解了，除了仅仅是年轻紧绷一点的身体之外，她实在一无所有，只有负担沉重。2017-01-25 16:40:15除了表哥没人赞成这种杀鸡的方式，白白浪费了整管的鸡血。那个年代即便是在乡村也不乏见多识广的长辈，他们表面平静地这样评论，仿佛仅为一管鸡血苦恼，事实上他们不愿跟这个后生起冲突。他们的见多识广只到认清局面为止，他们感到危机，但没有行动的责任感与勇气，没有在事情还停留在鸡血的时候果断结束它，反而被这小摊的血迹惊吓，在绥靖与怀柔中观望，直到无法收拾。我们 这般2017-01-25 16:56:46十字架的魔力是从1946年开始逐渐消失的，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终于把对她的嫌弃表现了出来。虽然他认为自己内心也痛苦纠结，但这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他对她冷淡，偶尔对她发火，但此时还没打算弃她而去，他忘不了过去。2017-01-25 17:11:36在他的后台老板里，表哥的职位最高，死法也最惨烈，他则和老张差不多。或许十字架的魔力永不消失，造物钟爱对称。当他在求死不得的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他从一只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处的软软肥肥暖暖的乳房开始走到今时今日，无论他还是表哥，本身都不过是表哥手里那只即将失去脑袋的鸡。残害同类的鸡，他这样总结。2017-01-25 17:15:21之后，他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笑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遥远寒冷的冬日早晨，他作为帮派分子的第一次任务，伤害的第一个人。因为他也是一个贱种，跟遗传有关，长得再英俊也一样。2017-01-25 17:15:34她是什么时候脱掉裤子的？他想不起来了。你不擦一擦吗？他问她。她摇了摇头，微笑着略带轻蔑地看着他。我去银行存钱的时候你想操我吗？他咧嘴笑了，意味深长地留下一个非常短暂的像是心思被揭穿之后的窘迫感。这果然让她受用，她温柔地笑了。他叫出了她真正的名字。她稍稍感到意外或是感伤，但没有沉湎。她一步跨到床上，熟练地在他身上坐了下来。他感到床铺以及整个房间都在随着她震荡摇摆。为了不被迅速蔓延的快感过早击倒，他紧闭双唇，用舌尖顶住上颚，望着发黄以及发黑的天花板，就着裸露的白炽灯泡的光线，数墙上的裂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堕落吧。就他平凡的过往与将来而言，他也并不觉得此刻比较更是一种堕落。刺洌洌的疼2017-01-26 05:29:39吃完拉面我便沿着広尾路散步，一直走下去，到了広尾桥向左拐，大概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六本木。如果时间尚早，我会先去有栖川的公园看一会儿水里的乌龟与蛇或者去公园对面的教堂里消磨一阵，之后就去让我晕头转向每次都走错的六本木大厦楼下的某一个出入口跟她会合。我提议下次可以约在相隔不过一个路口的便利店，除了更清晰省事，跟约在这里实在没有区别。寻觅是必不可少的。她在思考片刻后果断地摇着头，狡黠而得意地说道。之后我们便一起散步，我喜欢她轻挽我的胳膊，偶尔将身体靠倒在我身上，稍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久经世事却依旧清淡甜美的笑容。寻觅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她是对的，寻觅。等她走到脚疼以后，我们会就近去某处喝茶或在街边站立，等待黑暗自远处慢慢侵蚀过来。灯光亮起，她的脸更加生动，她扭过脸会发现我也正看着她，我们相视一笑。吸引。2017-01-26 05:33:46大多数时间我都睡到中午，在街口随意挑一间小店吃午餐，距离最近的是一家据说是福冈风味的拉面店，面条粗细怡人、口感偏硬，配以非常可口的咸菜和辣椒。隔壁有一家名叫“究极的鸟”的鸡店，烤鸡的香味每天都传出去很远，但我没有进去吃过。吃完拉面我便沿着広尾路散步，一直走下去，到了広尾桥向左拐，大概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六本木。如果时间尚早，我会先去有栖川的公园看一会儿水里的乌龟与蛇或者去公园对面的教堂里消磨一阵，之后就去让我晕头转向每次都走错的六本木大厦楼下的某一个出入口跟她会合。我提议下次可以约在相隔不过一个路口的便利店，除了更清晰省事，跟约在这里实在没有区别。寻觅是必不可少的。她在思考片刻后果断地摇着头，狡黠而得意地说道。之后我们便一起散步，我喜欢她轻挽我的胳膊，偶尔将身体靠倒在我身上，稍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久经世事却依旧清淡甜美的笑容。寻觅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她是对的，寻觅。等她走到脚疼以后，我们会就近去某处喝茶或在街边站立，等待黑暗自远处慢慢侵蚀过来。灯光亮起，她的脸更加生动，她扭过脸会发现我也正看着她，我们相视一笑。吸引。东京为什么每年都会有这么多人自杀？有一次我们站在街边一个摆满自动售货机的小停车场里抽烟时她突然问我。光线越来越昏暗，我望着街口等着过街的人群，像一张鸦雀无声的黑白照片。等待的寂静，我说。空气变得沉默，我们在寂静中抽完烟，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更容易打发，同时距离等待的那一刻也更加近了。距离 期待 间距 等候2017-01-26 08:06:14有一次在一家叫菊的餐厅，我听到了Mari Nakamoto演唱的Tuxedo Junction，想起多年前的时光，却并不感到怀念。对我来说，家很遥远，此时此地气氛美好，我们无话不谈却也无甚可谈，沉默与嘻笑只在转瞬之间。间或她会认真地询问我工作的情况，不久我发现她真正关心的只是进度，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一本糊涂账。当时的我还无法预知工作的结果会很糟糕，让我在一年之后受尽困扰——这世上名不副实的人太多，要警惕那些名声响亮的人。怎么说呢，这还是孩子的眼光，在孩子的眼里，大人总是靠谱的，正确的，言出必行的。那些所谓的名人，就是我们长大了之后的眼中的家长，有谦虚而谨言慎行的，但更多的还是不靠谱的，抖机灵的，喜欢通过指导他人获取成就感的。2017-01-26 11:11:11隧道就在前面，像一个密度更大的黑点，越来越近。这只压抑的圆号，它进来了，迅速找到感觉，跟着隧道里的奇特光影喊破喉咙，不错，要来了，高潮的感觉。他要安排一次平稳的变调，另一个貌似高雅的主题潜伏进来，羞答答地藏在背景后面，一直在撩拨，一直在撩拨，伟大的前戏。直到他终于挣脱这又黑又长的隧道，它才奔涌而出，女武神，我操，高潮之中的真正高潮。爱死你放荡的形骸，胯骨像整面墙壁般宽阔。他进入平原，真是大好河山啊，心里一阵呻吟。可惜早就败坏，他甚至比一般本地人还要清楚这败坏的起点。他的傻逼爷爷当年很可能就是在刚刚被甩在身后的某个山区里杀人放火，这里，他父亲从小就知道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之后，在所难免地，非常不幸地，他想起了小泽征尔。女武神在这时候戛然而止。小泽征尔能量有限，否则你不知道他会搞出什么来。在他遇上的世界正好变得清淡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文明人。音乐怎么停了？音乐没有道理停，他并不爱搞瓦格纳，他喜欢搞马勒，把马勒搞到多出一个乐章来。你看看他头顶的是什么？昨晚倒吊在粪池里玩闹吗？太太一定很辛苦吧。我操，音乐怎么没了？2017-02-01 12:10:29银座的那些白天光怪陆离的大厦里隐藏着上好的酒馆，需要搭乘装饰得品位深沉的狭窄电梯上去。他喜欢角落的位子，喜欢不加水的本地威士忌，喜欢丰腴白皙的女人，喜欢实为鼓励的不拒绝。他会去牵她的手，而她会放任他，之后回应甚或抓紧他——喜悦的刹那。他们会一起望向窗外，微笑、沉默、心绪不宁地望着那些可见的楼群与天空，此刻正因为黑暗显得更加寂寞。他们心照不宣地彼此吞咽，心情和缓片刻，但随后生出另一种急躁。他没有耐心，不喜欢留电话、讲拜拜、喝咖啡吃饭喝咖啡吃饭这样的套路，今日事今日毕，他宁愿去喜欢洗手间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人的存在，该怎样？或许这不该成为一个问题，不能有答案的，否则还活着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活着？2017-02-01 12:15:24他把车停在这家同样破败的餐厅门口，没有引擎声的世界原来如此安静。他挪动双腿，终于把它们放到了混杂着泥土碎石砖块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工业垃圾的土地上。2017-02-01 12:49:47父亲，从小就念叨着异乡的父亲。他父亲自从在巴黎的陈旧教堂里听梅西安上过几堂课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所有的浪漫派都是傻瓜，是的是的，舒伯特可以算半个例外。可惜浪漫派之后也不咋地，父亲明显失落颓然。斯特拉文斯基只是个还尚可的爱投机的富家子，当然他长相优雅，写过不错的改编，那些短小的艺术歌曲确实迷人，好吧，他可以算是好的。肖斯塔科维奇写过不错的钢琴曲，但生活方式难道不会影响到创作吗？你听听他那些大作品，那些交响乐——他的歌剧让人尴尬。梅西安，不值一提——我何止是见过，典型的故弄玄虚的法国半吊子，法国尽出这种半吊子。哦，达利是西班牙的，难怪，西班牙早就已经不堪，无法入流，它并不在名单里，谢谢。文学，那些怎么读也读不完的书你们是怎么忍的？真的读完过吗？找不到更有趣的事情做吗？只有附庸风雅这一件事真正被继承。德奥那一堆？越是庄严越是平庸。武满澈——我们还是说点儿别的，你肚子饿吗？为什么要读完？浮躁，急功近利，这就是这群文艺小清新的所谓的青春？2017-02-01 12:55:33父亲来到了塞万提斯最钟爱的窘境里，以前他只是精神有损伤，现在连器官本身也损坏了。他的余生都在医院里度过，再也没有出来过。那里尽是身材娇小的女护士，相信他终能顺利找到安慰。以父亲目空一切的价值观而言，他大概也不会认为为一个一米四几的奶妈的手而浪费掉一生是什么可笑的事，不存在浪费，也没有比生命本身更可笑的事——父亲常常这样纠正来看望他的好友。价值观有高低吗？2017-02-01 12:57:41他爱父亲，虽然常带嘲讽，虽然一共只去医院看过父亲五次。即便如此，父亲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训诫他，首先必须拥有灵魂，做一个有灵魂的人，在此基础上还要趣味狭窄，保持愤怒，孤独一生。而且，父亲补充道，不要相信那些宣称自己很幸福的人，这种说法本身就很恶心，带着一股子阴沟的味道。作~2017-02-01 13:00:34他在扯当代性和民族精神的延展与再造的蛋。词藻华丽生僻，价值陈腐空洞，逻辑云山雾罩，却令人崇拜。最后他寄语青年艺术家，不要被世俗的成功迷惑，不必一心求快，要潜心于艺术本身，爱艺术。逻辑思维？2017-02-01 13:06:29不用讨厌小健，她一边走一边说。他决定跟着她去洗手间。因为无知，所以势利，大家都是瞎的，画得好不好不是这个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有没有人肯为你叫好才是，你只要撞过一次大运，碰巧成功过一次，瞎子们就会永远爱你。像小健这样，甚至没一个人敢说他画得不好，就像皇帝的新衣。2017-02-01 13:13:20小健总是故意穿大两号的西装，你注意到了吗？不觉得奇怪吗？他看着她穿衣服，她像是在思考。我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喜欢，或者只是不关心，你能指望你那个嫂子什么呢？你看看她的脸——但效果很好，宽大的衣服显得谦和平常，大家不喜欢看到你穿得过于合身讲究，合身显得严谨、自信、咄咄逼人，人们讨厌你显示优越，尤其在智力和审美上，不能让他们感到受辱。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取悦大众，我取悦你，他说。她看着他笑了，你取悦你自己。他看着她的笑，又是这样的笑容，洞穿世事却宽容柔美，使她的脸老成妩媚，亲切温暖，仿佛有一种魔力。她低头继续穿衣服。你喜欢T裤？是啊，喜欢——这条送给你吧，她扬起手里的内裤递向他。是呀，取悦自己2017-02-01 13:14:58寡不敌众昭示着失败——不久，他躺在了地上，感到释然。他不再纠缠“一切是否圈套”这样的小问题，他在思考造物如此安排的内在逻辑，那需要更广阔的背景与时间。他相信他的爷爷当年就是这样伤害附近村民的——他们围成一圈，用专业器械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没有教育没有榜样，只是失去教化的皮囊，大概实在怪不得他们。他为什么到这里来？圈套的起点究竟在哪里？圈套的起点？2017-02-01 13:19:38最后一件事——他终于回到多年前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午后，他已经在读初中，有天突发奇想决定偷用父亲的发蜡，不太熟练地把头发梳成想象中的样子。他清楚地记得在镜子里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脸庞时的震惊，挫败感如此深刻清晰，仿佛就在昨天。此前他从未对自己的脸有过意识，现在看清楚了，丑陋的脸，像是来自一个他讨厌的陌生人。第一次审美的尝试与觉醒，第一次灵魂的成形并附着。他从前是瞎的，此刻才看得见。他感到震惊、挫败、悲愤、自卑，一生未走出阴霾。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现在，他终于要去寻找新的皮囊。他知道没什么能够禁锢灵魂，这些水泥算不了什么。他想象着有一天当新的皮囊被找到之后，灵魂附着而上，刹那的微观与宏大、戏谑与庄重，另一种寻觅、吸引、挑逗与结合的喜悦。寻觅是必不可少的，他心满意足地想着，之后便紧闭双眼——等待的寂静。2017-02-01 13:21:03我坐在角落里，看她戴着一个大大的有着厚厚镜片的黑框眼镜却仍然吃力地摸索寻觅而来。我一直向她招手，然而她视而不见，这使我怀疑她有一千度左右的近视，但从没跟她确认过。她不施脂粉，放松随和，经常爽朗地大笑，魅力自成一格。事后发现，到了镜头前也是一样的。一切都是表演又或者一切都无法表演，有魅力的在镜头前仍然有魅力，平庸的在镜头前仍然平庸，乏味而一脸杂念的在镜头前仍然乏味而一脸杂念气质？2017-02-01 14:32:27只在认识的两周后，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谈话就是围绕着他骤然绽放的桃花展开的。当时我正在宿舍五楼的楼道口抽烟，假装深沉地凝视黑夜，其实不过是寂寞难耐，日子难熬。他从楼下上来，站到我身边，也点上一支烟。我瞟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扭头继续假装深沉，凝视黑夜。来劲，真他妈来劲。他嘴里念念有词，独自激动着。我转过头瞪他，你他妈有病啊。他便立刻将身体凑了过来，跟我讲述他今夜的美好奇遇。寂寞 孤独 空虚2017-02-01 14:35:31怎么了你？ 她好像过得不太好，妈的好像这种热情又慷慨的姑娘最终都过得不好，挺可怜的。那Z小姐就不可怜吗？ 他扭头看我。1997年离开北京后，他和Z小姐在吵吵闹闹中持续了一两年左右终于曲终人散，时间我记得不准确了。她全心全意地待他，一心想要嫁给他，他大概伤透了她的心，我刚听到消息时也为她担心过几分钟，不过这真算不得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Z小姐跟她不太一样。他想了想说。Z小姐不是热情和慷慨的吗？我反问他。完全不一样，Z小姐的热情和慷慨只是对我的，不是她内在的需求，无论看起来是怎样的，她的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说，人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并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Z小姐很爱你啊。其他人就不是爱我吗？Z小姐爱我爱自己，花痴爱全世界，这他妈还不够伟大啊。我没有再说什么。而且不用为Z小姐操心，从我这里没有找到的东西，她下一次可以从别人那里找到。她是找东西的，一直找下去总是会找到的。花痴不一样，她们不找东西，她们更享受给予，或者至少她们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她们的需求太纷乱复杂。他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话虽如此，但他实际上对Z小姐很好，只是事不凑巧，他没有那么爱她或他认为自己没有那么爱她。我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没说下去，因为我饿了。好饿啊，老子想去吃碗牛肉面，你去不去？走啊，他说。我们就往漕溪路我住的地方楼下去吃面。爱情？2017-02-01 14:40:30最终他成为了不错的幕后人员，或许还能做到更好，但他不愿再抵御死神的诱惑，抛弃所有，一头扑了上去。不是一切都正在好转吗？悲催的过往不是正在过去吗？你不是正准备要脱胎换骨吗？为什么耐心不能再坚持下去，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所谓生者的无谓的羁绊，好像有什么意义似的。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回忆固然清晰冗长，但再多也还是不会抓到要领。现在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他没说过，说的都是那些经过挑选的开心有趣的，除了像旁人一样看到一个热情爽朗的他，我对他的见识并没有多到哪里去。我看见他努力取悦周围，同时又耿直地与周围为敌。他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走向死亡的吗？他死前若干年，我们在云南和山东也相处了很长时间。我经常犯错，他经常破口大骂。他工作时专注又投入，心无旁骛，时时跟人翻脸又时时为小小的成功激情澎湃。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精神高贵的人，所有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都该为此感到真正的安慰。那些爱过他的或是没有爱过他的跟他睡过觉的人数众多的女孩，他的家人、太太、儿子。那个跟着他一直到北京的眼神恍惚眼里只有他的美丽的俄罗斯姑娘，你得到消息了吗？你是否知悉他肉身消亡，皮囊不再？而他本人更应该感到喜悦，对于由我们这样一群自私猥琐一生都被性困扰的庸俗不堪的人组成的周围，你无力取悦下去选择转身离开实在是聪慧。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在懦弱的我正在用一支昂贵的钢笔信誓旦旦地写下“杀死时间还是杀死自己，这是个问题”这样无聊的句子时，在去向死亡的长途奔波里，你再次一马当先，绝尘而去，并不会错过什么。即局外人，很冷血，很性冷淡。今儿天气不太好，我心情也不爽，困觉去，文风也很凄凉。2017-02-01 14:53:41[/collapse]
接连两天失眠，整个人都崩溃了。快一年没发生这样的事了，想着再窝在住处也不是办法，戴上耳机，围巾，手套，帽子，将充电宝，Kindle 塞进背包。到小区门口，扫了辆摩拜，开始了一次小放逐。中途肚子饿了，找了家肯德基，在就餐过程中把存在 Kindle 中的《琼美卡随想录》翻了出来，越读越有味道。于我而言，这本书也很有意思，对胃口的不对胃口的，竟然串成串了，先是引人入胜，然后一大坨胡扯，准备放弃之时，又来味了。才读了三分之一，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蛮期待。阅读建议阅读之前维基一下作者木心，有利于和作者的某些观感同调慢读，越急越容易走弱入魔，越觉得这本不堪一读摘录[collapse status="false" title="展开"]将醒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是“人之初”。际此一瞬间，不是性本善也非性本恶，是空白、荏弱、软性的脱节。英雄的失策，美人的失贞，往往在此一瞬片刻。是意识和潜意识界线模糊的一瞬，身不由己的片刻。人的宽厚、浇薄、慷慨、吝啬，都是后天的刻意造作。从睡梦中倏然醒来时，义士恶徒君子小人多情种负心郎全差不多，稍过一会见，区别就明明显显的了。然而高妙的战略，奇美的灵感，也往往出此将醒未醒的刹那之间，又何以故？那是梦的残象犹存，思维的习性尚未顺理成章；本能、直觉正可乘机起作用，人超出了自己寻常的水平——本能、直觉，是历千万年之经验而形成的微观智慧，冥潜于灵性的最深层次，偶尔升上来，必是大有作为。 宏伟、精彩的事物，都是由人的本能直觉来成就的。Notes：没有加载配置？可能是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吧，没有形成"套路"? 但完全按照套路办事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吧？ 所以自由的思想还是很重要滴上当把都市称为“第二自然”，混凝土森林，玻璃山，金属云……越说越不像话。所谓自然，是对非自然而言，第二自然是没有的。文明创造了人工，或曰人工创造了文明。人工可以搬弄一些自然因素，煞有介事；百货公司里的大瀑布，耶诞节橱窗中的雪景，蜡制水果，纸作花，布娃娃……不是第二第三自然。现代文明表现在生活节目上，最佳效果在于“交通”，人与物的运输和讯与息的传递，节省了多少光阴。回想古代人的跋山涉水，车马的劳顿，舟楫的忧闷，误了大事，出了悲剧。爱因斯坦也认为现代人在航行通讯上做得还不错，值得向五千年后的人类说一说，其他呢，爱因斯坦发了点脾气，发给五千年后的人类看，意思是但愿他们看到我们的荒谬、自作孽，感到奇怪（那就好了）。这种给后世人写信的“设计”，是浪漫主义的。都道浪漫主义过去久矣——浪漫主义还在，还无孔不入，蔓延到宇宙中去了。大学者们一脸一脸冷静冷淡地谈论它，全没有想到：不是浪漫主义不是人。青年想恋爱，中年想旅游，老年想长寿，不是浪漫主义是什么。本来这样也很好，可是都市、上班族、公寓、超级市场、地下车，都不浪漫。住在匣子中真无趣，罐头食品真乏味，按时作息真不是人，一年四季有萝卜西瓜真不稀奇，没有地平线海平线真不能胸襟开阔。这是个代替品的时代，爱情的代替品、友谊的代替品、现成真理、商标微笑、封面女郎男郎、头号标题新闻、真空艺术、防腐剂永恒、犯罪指南……必不可少的空气调节器，失掉了季节感，季候风。“山高月小”是指摩天楼顶上的一块亮斑，“水落石出”无非因为街角喷泉出了故障。现代没有英雄神话，只有许多冠军，第一奖获得者，啤酒泡沫般的畅销书。中世纪是黑暗的。但有人告诉我：如果我是当时的流浪汉，南欧或北欧都一样，走累了，坐在某家农民的门口，头戴圆帽的老妇人（在图画中还可以看到的那种光轮般的帽子）一声不响用木碗盛了新鲜的牛奶，双手端给我，我便喝了，对她笑，她对我笑，我起身上路，她进屋去，就这样。那岂不是还是中世纪好，说它黑暗，史学家们一齐写它黑暗，沉甸甸的史书中，怎么不见这位老妇人，这个流浪汉。文学家应该着力补一补史学家的不足，否则我们真是上当了。Notes：这个文明，谁来著史？但愿“荒谬只是起点，而非终点。”卡缪曾经这样说。一个以文学艺术成了功出了名的人，即使人格十分完美，作品却不是件件皆臻上乘，难免有中乘的、下乘的。“荒谬之神”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落在下乘之作上，签名!只要那个出了名的人签了名，再糟的东西也就价值连城。整个世界艺术宝库中，有多多少少东西其实是巨匠大师的不经心之作，本该是自我否定了的，我们不会看见听到的。难得有几位高尚其事的艺术家，真正做到了洁身自好，把不足道的作品在生前销毁，这是自贞，是节操，是对别人的尊重。据说米开兰基罗是将许多草稿烧掉了的，托尔斯泰也十分讲究，福楼拜没有留下次品——这才够艺术家。艺术在于“质”，不在于“量”。波提却利凭《维纳斯的诞生》和《春》，足够立于美术史上的不败之地。可叹的却是有这样的日记出现在某文豪的精装本全集中：“晨起，饮豆浆一碗。晚，温水濯足，入寝。”世上伟大的艺术品已不算少，每次大战，慌于保藏，如果真地末日到来，真要先为之发狂了。然而大师的废物也真多，占了那么宝贵的地盘，耗去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更有人把废物奉为瑰宝，反而模糊了大师的真面目。鉴定家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却也做了废物的保证人，再低劣的东西，出于谁手就是谁的；作为收藏者的个人或国家，也就此理得心安，全没想到他们拥有的原来是废物。如果人类真的会进化，那末进化到某一高度，大师们的废物会得到清除，以慰大师的在天之灵——那时的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气象澄清，穆穆雍雍，出现了天堂般的纯粹。清除了的废物，纳入电脑系统，供必要时查考。每一代的年轻人都常有失去自信的时候，在此危机中，教师可带他们去看看，意思是：一日之能画，不足以言一生之能画，一日之不能画，不足以言一生之不能画，余类推，等等。现在却混乱得很，随时可以遇到堂而皇之的当道废物，为大师伤心，为欣赏者叫屈，为收藏家呼冤，有时不免哑然失笑。托尔斯泰老是担心如果耶稣忽然来到俄罗斯的乡村，这便如何是好?我担心的是外星球的来客会说：“你们好像很爱艺术，就是还不知如何去爱。”这是无数荒谬事实中最文雅幽秘的一大荒谬事实，因为其他的荒谬太直接相关利害，所以这种荒谬就想也没有去想一想。这个世纪，是晕头转向的世纪，接着要来的世纪，也差不多如此。该朽的和该不朽的同在，这不是宽容，而是苟且。我们在伦理、政治的关系上已经苟且偷安得够了，还要在艺术、哲学的关系上苟且偷安——可怜。但愿卡缪说得对，虽然他死于荒谬的车祸。Notes：苟且着，是可怜再说中国的文士在世界上嘤嘤求友，说，还是与法国文士能意趣相投，莫逆、通脱，在于风雅，云云。纪德，梵乐希，当年都有中国朋友。据中国朋友的记述：当时谈来极为融融泄泄，别后还通讯，赠书，等等。那是很可喜的，很可怀念的文坛往事。后来，纪德的中国朋友，惊人地作为了一番：出卖纪德，诬言纪德毒害了他，才弄得他去毒害别人（他想活自己的命，纪德那时已经逝去），可悲可笑的是，如果他不这样做，也能活命的，他这样做了，也没有得到诰赏，而且很快就死了——他取的是下策，而且失策……梵乐希的中国朋友则没没无闻，后来更没没无闻，原因倒并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不是的，原因是一直写不好诗，写不好文，长年懒怠，以卖老告终，卖价很低。不过他常说：梵乐希曾与他一同散步，曾当他的面表示倾倒于陶渊明——我想，也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梵乐希称颂陶渊明：陶渊明的朴素是一种大富翁的朴素——我听了不能不高兴，继之不能不怀疑，梵乐希先生是否体识陶渊明先生的哀伤。陶渊明的境界常使我忧愁，总有什么事故干扰他的，世界早已是这样地平静不了半天，而且，自己会干扰自己。饮酒，为的是先平静了自己再说。我们已经潇洒不来了。“以后再说吧。”这话算是最潇洒的了。Notes：还是可以从逻辑的角度去看，去思考很好昨天我和她坐在街头的喷泉边，五月的天气已很热了，刚买来的一袋樱桃也不好吃，我们抽着烟，“应该少抽烟才对”。满街的人来来往往，她信口叹问：“生命是什么呵”，我脱口答道：“生命是时时刻划不知如何是好”（无言相对了片刻）她举手指指街面，指指石阶上的狗和鸽子，自言自语：“真是一个个一只只都不知如何是好，细想，细看，谁都正处在不知如何是好之中，樱桃怎么办，扔了吧，我这二十年来的不知如何是好，够证实你又偏偏说对了”——我不需要进而发挥这个论点。儿时，我最喜欢的不是糖果玩具，而是逃学、看戏。青春岁月，我最喜欢的不是爱情友谊，而是回避现实、一味梦想……中年被幽囚在积水的地窖中，那是“文字狱”，我便在一盏最小号的桅灯下，不停地作曲，即使狱卒发现了，至多没收乐谱，不致请个交响乐队来试奏以定罪孽深重之程度。终于我意外地必然地飞离亚细亚，光阴如筛，二十世纪暮色苍茫了，我在新大陆还是日夜逃、避，逃过抢劫、凶杀，避开疱疹、爱滋——我这辈子，岂非都在逃避，反之，灾祸又何其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她听了我这样的自诉，蔼然地称赞道：“你是一个很好的悲观主义者”。Notes：你是从什么时候感到桎梏的呢？木老这丰富的经历，已经不是幸与不幸能概括的了。疯树有四季之分的地域，多枫、槭、檞等落叶乔木的所在——那里有个疯子，一群疯子。每年的色彩消费量是有定额的。由阳光、空气、水分、泥土联合支付给植物。它们有淡绛淡绿的童装，苍翠加五彩的青春衣裳，玄黄灰褐的老来服，也是殓衾。它们就在露天更衣，在我们不经意中，各自济济楚楚，一无遗漏。每年的四季都是新来客，全然陌生，毫无经验。以致“春”小心从事，东一点点红，西一点点绿，“春”在考虑：下面还有三个季节，别用得不够了。就在已经形成的色调上，涂涂开，加加浓——这是“夏”。凉风一吹，如梦初醒般地发觉还有这么多的颜色没有用，尤其是红和黄（“春”和“夏”都重用了青与绿，剩下太多的黄、红，交给花是来不及了，只好交给叶子）。像是隔年要作废，尤其像不用完要受罚，“秋”滥用颜色了——树上、地上，红、黄、橙、赭、紫……挥霍无度，浓浓艳艳，实在用不完了。我望望这棵满是黄叶的大树，怀疑：真是成千成万片叶子都黄了吗——全都黄了，树下还积着无数黄叶。一棵红叶的大树也这样。一棵又黄又红的大树也不保留春夏的绿。就是这些树从春到夏一直在这里，我不注意，忽然，这样全黄全红整身招摇在阳光中（鸟在远里叫）这些树疯了。（开一花，结一果，无不慢慢来，枇杷花开于九月，翌年五月才成枇杷果）这些树岂不是疯了。这秋色明明是不顾死活地豪华一场，所以接下来的必然是败隳——不必抱怨（兴已尽，色彩用完了）如此则常绿树是寂寞的圣贤，简直不该是植物。如此则这些疯树有点类似中年人的稚气，中年人的恋情——这流俗的悄悄话，不便多说。就是像。一棵两棵疯黄疯红的树已是这样，成群成林的疯树……我是第一个发现“大自然是疯子”的人吗?那些树是疯了。那些树真是疯了。Notes：那些树疯了,那些树活了！不绝一个半世纪采声不绝，是为了一位法国智者说出一句很通俗的话：人格即风格。十八十九世纪还是这样的真诚良善。近代，越来越近的耳鬓厮磨的近代，Buffon这句话听不到了，淡忘？失义？错了？从前的艺术家的风格，都是徐徐徐徐形成的，自然发育，有点受日月之菁华的样子。地球大，人口少，光阴慢，物质和精神整个儿松松宽宽潇潇洒洒，所以：人格即风格。当那时的艺术家或夭折或寿终之后，大家看其听其遗留下来或少或多的作品，回想他的或短或长的一生言行，作了或太息或赞美的定论——于是：人格即风格。近到耳鬓厮磨的近代，好像人格不即风格了。又好像近代人是无所谓格不格的。也好像，世界这么小，人口这么多，光阴这么快，物质和精神对流得这么激烈，人那能形成格呢。风格?风格倒多的是，风格是艺术的牌子、命根子——没有风格的艺术品是不起眼不起价的。现代的现代玩艺儿是什么，是风格的快速强化。廿世纪后叶的艺术的全面特征是，撇开人格狂追风格。不能不惊叹真会作出那么多与人格无关的风格来。然而别慌张失措，布封的公式还是对的。欠缺内涵的人格即不足持久的风格。布封这句话到现在方始显出：一半是祝福，一半是警告。当祝福的滋味出乎布封的意外地穷竭了之后，警告的滋味出乎人们的意外地呈上来了。我们苦乐难言忧喜参半地活在前人所料而不及的世界上，努力保持宽厚，却终究变得锲薄了，再不惕励，也要落入布封的话的后发的滋味中去的。Notes：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越来越快了，中间有一群开化的人产生了急迫感，还有一大群人因之触发了了急迫感。之前是工业革命，人类文明通过五百多年的长达殖民，战争才堪堪进化完毕。现在到了信息革命，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诞生，进阶后的人类文明通过资本来征战。我们不再是持刀扛枪的士兵，而是换了一个身份 —— 生产力，活跃在这个战场上。这个和平的年代并不平和，但也因此很刺激，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喜爱这个时代。中学历史书上有这么一个问题，中国人为什么会在宋代以后急剧落后？标准答案是啥彻底记不清了，隐约记得有闭关锁国一条，这一点我们正在做！其实我觉得还有专政独裁，当一个文明执着于挖掘探究人的阴暗面，充满了内部斗争时，谁还会有热血去为这个文明奉献生命？按照这种趋势，即使我们凭借经济实力屹立在了世界之巅，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土豪罢了。棉靛俄罗斯的文学像一床厚棉被。在没有火炉没有水汀的卧房里，全凭自己的体温熨暖它，继而便在它的和煦的包裹中了，一直到早晨，人与被浑然不分似的……这种夜，这种早晨，畴昔的夜畴昔的早晨。久处于具备空气调节器的现代住宅中，自秋末到春初，只盖毛毯或羽绒薄衾，轻软固然是的，不复有深沉历史感的隆冬寒夜的认知了。即使是畴昔的隆冬寒夜，睡入别人睡热的被窝总不及自己睡热的被来得洽韵，这是不可思议的，也从来没有人思议的事。翌日起身离床，没有意识到是一种性质属于“遗弃”的行为。人对人，真讲究，人对物，尽是些出尔反尔的措置。晴美的冬日，最好是上午，是自己把棉被抱出来，搭在竹竿上，最好是夕照未尽，自己把棉被拍打一番便抱进去，入睡之际，有好间的气味无以名之，或可名之为“太阳香”，是羞于告诉旁人或征询旁人的。过巨和过细的事物事理，都使人有顾忌，只能在心里一闪而逝。俄罗斯的文学究竟像不像厚棉被，而且谁知道他们从前的冬天的卧具是否也以棉絮为主。而且长篇小说怎能和实际的历史比呢。历史，又怎能是实际的呢。许多人的生活是各自进行的，又是同时的，又是分散的，谁也不知别人是怎么样的，谁也不能把许多人的生活糊在一起写的——这样想想倒反而定了：俄罗斯的文学真是像一床厚棉被。十九世纪的俄罗斯似乎全部是冬天，全部雪，全部夜，全部马车驿站，全部阿卡奇•阿卡耶维奇，彼得罗夫•彼得罗芙娜，全部过去了，全部在文学之中，靠自己的体温去熨暖它。Notes：厚棉被，过程，温暖，生命分享步姿主啊，你给予我双眼，使我见所欲见。主啊，你给予我两耳，使我闻所愿闻。感谢我主，为我制造同伴，都也有眼有耳，彼此可视可聆、可即可知。主啊，一切都好，然而人们为何都在做戏，演技劣劣，使我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人们住在有门的屋子里，门上有锁，多至三具。人们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因为有些家伙以偷窃为职业。人们把不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宁可霉烂殆尽，也不愿施舍分散，这是为什么?德性，慧能，爱心——凡是无法以钱作计算的，就是不值钱的东西，人们为何把一钱不值的东西藏起来?主啊，他们都在做戏，不让别人知其一己之真实，掩掩盖盖，躲躲闪闪，这是多么难受。主啊，请看，已经一个个都是巧言令色之徒了，不同的是伎俩和程度。甲在乙的面前评价丙：“丙哪，一味讨好敷衍，露骨得肉麻!”这是因为甲的功夫决要圆熟得别人只见其一片真心，不察其万般假意。乙在丙的面前评价甲：“甲呵，全靠故弄玄虚过日子，否则也就活不了。”乙是谁呢，他，比黑格尔还要精于吹捧。主啊，我不多抱怨了，不再凭人们的脸面的表情、语言的达意来判断他们的内心世界的模式架构层面肌理张力……（主啊，这些字眼流行得很，没有这些字眼的时代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噢，还有一个“媒体”。）主啊，我的眼，我的耳，将会没有用了。主啊，我学会了一种颇有效验的分析判断法——观察一个人的走路的样子，简称“步姿”，全称是：“一个人在平地上用仅有的两只脚使自己向前进行时的全身动作”这是最说明人的本性本质的，我考究历四十年，归纳为十二大类，图解六百八十五页，实例两千七百三十三则，书名暂定为《人类步姿比较学发凡》。主啊!那些导演、演员、剧作家、小说家，全忽略了这个奇妙的现象，他们注重对话、独白、脸和手的表情，尤其津津乐道一双眼睛（多蠢!）几千年忙于容貌和形体的刻划，偏偏忘掉了两条脚是最能泄露一个人的内在机密，这是肚脐眼以下的心灵状况的大量的显现。啊，主呀，感谢你给予我眼，使我能呆看别人的步姿而辨贤与不肖，感谢你给予我耳，使我藉跫音便知来者之愚之智之恶之善。主啊，回想从前，但凭人的脸、人的话，选择我友我爱，都受骗上当了，我痛苦了一阵，接着，又痛苦，受不完的骗，上不尽的当。主啊，从此，我再也不看人的脸不听人的话了，我低着头走路，这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两只脚，脚连着小腿，小腿连着大腿，它们动，一步一步，时快时慢，都毫无掩饰地宣示了包藏在整个躯壳中的祸心或良心。主啊，就这样，我凭“步姿”选择了我友我爱，得到了一些类似幸福的生机生趣，至少受的骗上的当要小些，小得多了，比以前的。主啊，没有一种学说堪称万能，我不致糊涂到提出“唯步论”。人们的错，都错在想以一种学说去解释去控制所有的东西。主啊，为什么没有万能的学说呢?那是因为唯有你是万能的。阿门。Notes：堪见过两个女孩，步步生风，气质堪称典雅。剩下的大多是成年女性了，男性还真没有映像特别深刻的 ···荒年童年的朋友，犹如童年的衣裳，长大后，不是不愿意穿，是无可奈何了。 呼喊那英国诗人回来，请他放弃这个比喻……不知他走到那里去了，是首诗也就传开，来不及收回。 龙的博人 炎黄子孙 秋海棠的叶子 这是中国的童年，中国的童年时代的话，怪可爱的——为何挂在中国的成年时代的人的嘴边。 有人说(曾说话的人真不少)“抒情诗是诗的初极和诗的终极”。作为诗的初极时代遥遥地过去了。作将诗的终极时代遥遥地在后面，反乌托邦者几乎认为是乌托邦里的事。 我们正处于两极之同的非抒情诗的时代。 窗外，门外，闹哄哄的竟是：龙的嘘气成云惊世骇俗的景观，炎黄子孙浩浩荡荡密密麻麻的生聚教义的场面，秋海棠叶子怆然涕下的美，美得夜不成寐却又梦中处处怜芳草…… 仿佛在君父的城邦，仿佛在清明上河图中摩肩接踵地走，仿佛亿万尧舜舜亿万桀纣相对打恭作揖，仿佛孔子在外国的华埠吹奏歌唱，他本是音乐家家——仿佛得使人仿佛活在抒情诗的全盛时代。 绝非如此，那“初极”早已逝尽，“无极”尚不在望。 两极之间的汗漫过程中，这样的稚气可掬的比喻，实在与二十世纪不配。成年人穿起了童装。 爱这片秋海棠叶子上的龙的传人的炎黄子孙哟——该换些形容词了，难道又像另一个英国诗人说的：“我们活在形容词的荒年”。2017-02-21 10:11:10龙的传人,猪狗不如的生活。形容词的荒年”~放松儿时的钢琴老师，意大利米兰，费尔伯教授，总是在一旁叫：“放松，放松！”他自己则手指也塞不进白键黑键之间，太胖了，我逗他跑步，体操，我也叫：“放松，放松！” 费尔伯系出意大利名门世家，哲学博士，琴艺雄冠一时，犯了杀人案，漂亮的情杀案，越狱逃亡到中国，独自渐渐发胖了。后来我才知道了他的诞辰，上午送去一束花，一部蛋糕，他哭个不停，说：没有人爱他，快死了。下午又哭。 不多久，费尔伯教授逝世，而且还是我旅行回来别人告诉我的，所以没见他的遗体，没见他的坟墓。没有坟墓。 亡命来中国。四十余年，只收到一束花，一部蛋糕，如此人生，他终于“放松”。 跟他学过了十多年，我后来放松得不碰钢琴了，因为十分之三的手指被恶运折断。事情是这样。 费尔伯曾经以疯狂的严厉悉心指导我，巴望我到意大利去演奏，叫人听听费尔伯博士教出来的钢琴家是怎样怎样的，瞧他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态，仿佛我已经完全征服了意大利的听众似的。 后来我作为游客，走在米兰的老街上，没人问我：“您认识费尔伯先生吗？” 幸亏是这样。2017-03-27 00:29:15赖以生存的执念,我认为的仅仅是我认为的夏末的向晚，与友人看罢「红心王」，还不欲分别；就走在华盛顿广场的树荫下，芸芸美国众生(尤其是星期六)，似乎都不坏，好则谁能说好呢，不过是男人、女人，都像要就地做爱的样子。那打球者、耍火棍者，暂时没有性欲。小孩子认定冰淇淋比生殖器重要。 广场之边，沛然摆开新货旧货摊，不外乎服装和饰品，一片繁华荒凉，有几分繁华，便有几分荒凉，我友也说：“你这样形容是可以的。” 我友向来比我容易口渴，两人坐在长椅上，他就坐不住，奔去买可乐，使我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就只好怪想——怎样来对待华盛顿广场上这些人呢，怎样来对待除此之外的数十亿人呢，总得持一种态度。 以法官和情郎的混合态度来对待是可以的。 友人回来，吸着可乐，我把刚才所想的，说出了口，而且还隐隐发现自己持这种态度已很长久。他嗯了一声，吐开吸管：“把它记下来……除了这一种，而且除了这一种，没有别的态度可取。” 我友三十岁，男，墨西哥的墨西哥城人，体力和智力完全可以击败那个西班牙坏蛋。刚才穿马路，明明是WALK，汽车不停，好险！我说：“一辆汽车对准两个天才冲过来，差点儿把我们撞死。” 墨西哥人笑，笑，牙齿白亮极了，笑得我不得不辩护：“我又没有说谁是天才，那汽车是不好么！” 他边笑边安慰道： “我是笑你多的是怪想，还能说出来。”2017-03-28 21:21:57世界观仓皇起恋 婉转成雠从文字看来，也许称得上剀切简美，所昭示的事实，却是可怕之极———确是唯有一见钟情，慌张失措的爱，才慑人醉人，才幸乐得时刻情愿以死赴之，以死明之，行行重行行，自身自心的规律演变，世事世风的劫数运转，不知不觉、全知全觉地怨了恨了，怨之铭心恨之刻骨了。 文学还是好的，好在可以藉之说明一些事物，说明一些事理。文学又好在可以讲究修辞，能够臻于精美精致精良精确。 我已经算是不期然而然自拔于恩怨之上了，明白在情爱的范畴中是决无韬略可施的，为王，为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明谋暗算来的幸福，都是污泥浊水，不入杯盏，日光之下皆覆辙，月光之下皆旧梦。 当一个人历尽恩仇爱怨之后，重新守身如玉，反过来宁为玉全毋为瓦碎，而且通悟修辞学，即用适当的少量的字，去调理烟尘陡乱的大量人间事——古时候的男人是这样遣度自己的晚年的，他们虽说我躬不悦，遑恤我后，却又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总之他们是很善于写作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救出之后，才平平死去。还有墓志铭，不用一个爱字不用一个恨字，照样阐明了毕生经历，他们真是十分善于写作的。2017-03-29 11:26:58精彩精彩，这一章,都很棒。太阳底下无新事後记还是每天去散步，琼美卡夏季最好。 树和草这样恣意地绿。从不见与我同类的纯粹散步者。时有驱车客向我问路，能为之指点，彼此很高兴似的——我算是琼美卡人。 有一项恳切的告诫：当某个环境显得与你相似时，便不再对你有益。琼美卡与我日渐相似，然而至少还无害，自牧于树荫下草坪上，贪图的只是幽静里的清气。 南北向的米德兰主道平坦而低洼，使东西向的支路接口处都有上行的斜坡，坡度不大，且是形成景观的因素，步行者一点点引力感觉的变化，亦是趣味——有人却难于上坡。 他推著二轮的购物车，小步欲上坡来，停停顿顿，无力可努而十分努力。成坡的路面约三十米，对于他，诚是艰苦历程。 身材中等，衣裤淡青，因疾病而提前衰老的男子，广义的美国人——望而知之的就是这些。车上搁著手提箱，还有木板、木框，都小而且薄。我一瞥见就起疑问，他怎样来到坡下的？上了坡就到家？这是外出办事或游乐？ 夕阳光透过米德兰大道的林丛，照在他后背上，其实他没有停顿，是几公分几公分地往上进行，以此状况来与坡的存在作估量，我也感到坡程之漫长了。 平静，专注，有信心地移着移着，如果他意识到有人旁观，也不致认为窥其隐私，他没有余力顾及与自己上坡无关的细节。紧步斜过路面而下，我说了。他不动，脸色安详，出言喃喃，指自己的耳朵，微耸肩，那末他是失聪。我改用手势示意，用目光徵询他，便见淡漠的唇颊荡然成笑。 试将右臂伸入他左胁、挟紧，使他的体重分到我身上来，我必需稍侧，才能用左手去推车子，这就不得不横著启步，原以为他受此携助，便可随我上坡——一开始动作就知道我想错了，小病或疲乏的人，才可能附力借力于别人而从事，他是宿疾，胴体和下肢已近僵化，那细小的移步不是他的选择，是惟一的末技。他瘦瘠，感觉上则比我重，沉重，下坠性的阴重。我只能应和他原来的小步而走，不是走，是移，总比他独个子上坡要略快一些些。他呢喃问话，我凭猜度而以点头摇头来回答他。 首次体识小动作移步的实用况味，平时是每秒钟一步，这一步，眼下要费七秒许，即以此七个挪动才抵得上寻常的一步。挪动之足的踵，不能超过待动之足的趾，只及脚心，就得调换。他需要这样，因为只能这样，我不自然而然地仿效著．纷蓝的天，无云无霞，飞机在高空喷曳白烟，构成广告字母，那是我感到寂寞而偷偷举目远眺了，童年听课时向窗外的张望，健康人对疾病人的不忠实，德行的宿命的被动性，全出现在我心裹，克制不耐烦，就已是够不耐烦了。小车受力不均，时而木板滑落，时而提提箱倾歪欲堕——我停下来，先得把车子对付掉。 同意。一从他胁间抽回手臂，立刻感到自身的完整矫健，飞快把小车拉上去仰放在路边，心想我可以背他或抱他直达坡端，就怕他不信任不乐意，而我自己也嫌恶别人身上的气息，人老了有一种空洞的异味，动物老了亦如此，枯木、烂铁、草灰，无不有此种似焦非焦似霉非霉的异味。 改用左手托其腋胁，右臂围其腰膂，启动较为顺遂些。不复旁骛，一小步一小步运作，心里重复地劝勉：别多想，总得完成，偶然的，别想，完成，偶然…… 终於前面的平路特别的平了，就像以前未会见过。 他注视我口唇的发音变化，知道我问的是他的”家”，答道：还远。 再远也不会远在琼美卡之外，何况他的远近概念与我应是不尽相同。 他只希望再帮助他越过这路到对面去，然后自己回家——表达这个既辞谢又请求的意愿时，似乎很费力，以致泪光一闪，暮霭笼着我们，靘中感到他是上个世纪的人：……小镇教堂的执事，公务机关的誊录员，边境车站的税吏，乡村学校的业师……这四周因而也不像美国：！我亦随之与二十世纪脱裂……我的呆滞使他阢陧不安，振作着连声道谢，接住车把准备自己过路了。我也振作，用那种不自觉的灵活使小车迅速到了对面，用力过猛，提箱之类全滑落在草坪上，就扯了根长春藤，把它们绑住在车架上，摇摇，很稳实，这些叶子太装饰性，使小车显得不伦不类，像个耶诞礼物。过路时，真怕有车驶来，暮色已成夜色，万一事起，我得及早挥手叫喊，我们不能加快回避，该是车停止，上帝，我们不能作出更多。 犹如渡河，平安抵岸，他看清小车被长春藤缠绕的用意而出声地笑——就此，就这样分手吧，夜风拂脸，我自责嗅觉过敏，老人特有的气息总在鼻端，想起儿时的祖辈，中国以耄耋为毂轴的家……并立著听风吹树叶，我的手被提起，一个灰白的头低下来——吻手背、手指。本可就此下坡，却不自主地走过路面。(小车上的东西有么麽用，到了家，怎样的家，他的人，他的一生，他的人的一生——所谓心灵的门，不可开，一开就没有门了……上帝要我们作的是他作不了的事。)路灯照明局部绿叶，树下的他整身呈灰白色，招手，不是挥手——他改变主意了，需要我的护送。 奔回去时筋骨间有那种滑翔的经验。 还是采用一手托胁一手围腰的方式——被摆脱了。 捉住我的手，印唇而不动……涎水流在手背上。他屏却我的护送易，我违拒他的感激难，此刻的他，不容挫折——谁也不是施者受者，却互为施者受者了。 奇异的倦意袭来，唯一的欲念是让我快些无伤于他地离开。 下坡之际，我回头，扬臂摇手，——以后的他，全然不知。 迎面风来，手背凉凉的，摘片树叶，觉得不该就此揩拭，那又怎样才是呢，忽然明白风这样吹，吹一会，手背也干了。 夏季我惯穿塑胶底的布面鞋，此时尤感步履劲捷，甚而自识到整个躯肢的骨肉亭匀，走路，徐疾自主，原来走路亦像舞蹈一样可以从中取乐，厚软底的粗布鞋彷佛天然地合脚惬意。 藉别人之身，经历了一场残疾，他带著病回去，我痊愈了，而额外得了这份康复的欢忻。 他真像是上个世纪留下来而终于作废的人质，他的一生，倘若全然平凡，连不幸的遭遇(疾病)也算在平凡里，可是惟其平凡，引我遐想——这遐想随处映见我的自私。从前，我的不幸，就曾作过别人的幸运的反衬。虽然很多不幸业已退去，另外的很多不幸还会涌至。可是那天晚上，我走回来时，分明很轻快地庆幸自身机能的健全，而且庆幸的还不止这些。 后来的每天散步，不经此路。日子长了，也就记不清是那个斜坡。我感到他已不在人世。(上帝要我们作的是他作不了的事。凡他能作的，他必作了。) 琼美卡与我已太相似，有益和无害是两回事，不能耽溺于无害而忘思有益。 我将迁出琼美卡。 (全書完)2017-04-09 00:45:16经典 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挺好的[/collapse]